话说朱氏见宝带日益嚣张,心中虽然气恼,却牢记桓娘的嘱咐,只装作看不见。
这日她又来到桓娘处,将她这几日的作为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依娘子的法子做了,官人倒确实比从前和颜悦色了些,可他还是往宝带屋里去。那贱婢如今越发不像话了,竟敢拦我的丫鬟,抢我的东西。我瞧着,倒不像要回头的样子。”
桓娘笑道:“这才几日,你便等不及了?你可知那宝带越是得意,便越是在替你铺路?”
朱氏一愣,道:“此话怎讲?”
桓娘道:“你想想,那宝带得宠之后,头一件事做的是什么?”
朱氏想了想,道:“缠着官人要东西——要衣裳,要首饰,要换大院子。”
桓娘拍手道:“这便是了!她要的东西越多,你丈夫便越觉得她贪得无厌。她那副猴急的嘴脸越是显露,你丈夫便越会想起你的好处来。你现下要做的事只有一桩——莫要与她争,让她尽情地去闹。等到她闹过了头,惹得你丈夫厌烦了,那才是你出手的时候。”
朱氏将信将疑,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桓娘道:“从现在起,你回去之后——”
她招手让朱氏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一番话。朱氏听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迟疑道:“这……这成什么样子?”
桓娘正色道:“你既要我替你出主意,便要依我之言行事。若不信我,趁早散了,免得白费功夫。”
朱氏咬了咬牙,道:“好,我便再信娘子一回。”
你道桓娘说了什么?
原来是要朱氏回去之后,“毁妆”——将脸上脂粉尽数洗去,穿着粗布衣裳,扮作蓬头垢面的模样,还要抢着做家中粗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朱氏回到家中,果然依言行事。
当下唤丫鬟打来清水,将脸上脂粉洗得干干净净,又从箱底翻出几件旧衣裳穿上,头发也不好好梳理,只胡乱挽了个髻。
她站在镜前一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镜中那人面色蜡黄,衣衫褴褛,哪里有半点从前的风韵?
宝带听说朱氏在院里洗衣裳,特意跑来看热闹,一见朱氏那副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她扭着腰肢回到自己屋里,对丫鬟得意道:“你瞧见太太那模样没?跟个老妈子似的。官人怎会再看上她?往后这洪家内院,还不是我说了算!”
朱氏在井边洗衣,远远听见宝带屋里传来的笑声,手中搓衣板一顿,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她心中暗道:“笑罢笑罢,你且多笑几日。桓娘说得好——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待你摔下来的时候,便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人了。”
话说朱氏自桓娘处得了“毁妆”之计,回到家中,立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姣好的面容,心中百般不舍。
那镜中人虽已不是二八少女,却也眉目如画,风韵犹存,这一洗,便要将这最后的体面也洗去了。
可她想起桓娘的话——“你越是在意这张脸,它便越是不值钱。舍得下,方能拾得起。”
朱氏咬了咬牙,当下唤丫鬟打来一盆清水,将脸上脂粉尽数洗去,又从箱底翻出几件当年做粗活时穿的旧衣裳。
那衣裳已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半点腰身也无。她又在头上胡乱挽了个髻,不用簪环,只用一根旧木钗别住。
再往镜中一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镜中那人面色蜡黄,眼窝凹陷,衣衫褴褛,活脱脱一个粗使婆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家太太的风韵?
朱氏苦笑一声,暗道:“也罢,便当是做了个粗使下人,且看这法子灵也不灵。”
当日晚间,洪大业从铺子里回来,照例便要往宝带屋里去。
路过院中时,忽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在井边洗衣,双手冻得通红,搓衣板推得“哐当哐当”直响。
洪大业以为是新来的粗使婆子,也没在意,径直往前走。走了两步忽觉不对——那妇人的身形怎的有些眼熟?
他折回来定睛一看,登时大吃一惊,脱口道:“娘子?!你怎的这副打扮?”
朱氏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手上搓衣的动作却不曾停,道:“家中许多活计无人操持,妾身着意打扮也无益,不如踏踏实实做些活路。官人不必多问,自去忙你的便是。”
洪大业皱眉道:“家中不是有丫鬟仆人么,何须娘子亲自动手?这些粗活自有下人去做,娘子何必——”
朱氏打断他道:“下人终究是下人,有些事情他们做不来的。官人不必再说了,妾身还要洗衣,天黑前得晾出去。”说罢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哐当哐当”地搓衣裳。
洪大业碰了一鼻子灰,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见她确实不打算再搭理自己,只得讪讪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犯嘀咕:“娘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气俺冷落了她,故意这般作践自己?可瞧她那脸色又不像是赌气——倒像是当真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