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自然雾蒙蒙的——下了霜,还飘着雨——雨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从高地潺潺流下,淌过我们要走的小路。我的脚都湿透了,心里又烦躁又消沉,再碰上这些不痛快的事,心情更是抑郁到顶点。
我们从厨房这一边进入农舍,想确定希斯克利夫是不是真不在家,因为我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约瑟夫坐在熊熊炉火旁,仿佛独处在极乐世界,身边桌上放着一大杯啤酒,里面浸满了大块的烤麦饼,嘴里叼着他那根黑色短烟斗。
凯瑟琳跑到炉边烤火。我问主人在不在家。
他半晌不答话,我以为这老头儿耳聋了,于是又大声问了一遍。
“不——在!”他咆哮道,或者更准确地说,从他鼻孔里吼出来,“不——在!你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约瑟夫,”从里屋传来一个焦躁的声音,与我同时喊道,“要我叫你多少遍?炉子里只有一点红灰烬啦。约瑟夫!马上来。”
约瑟夫使劲吸着烟斗,目不转睛地盯着炉栅,表明他对这声呼唤置若罔闻。女管家和哈里顿不见人影:一个有事出去了,另一个可能在干活。我们听出是林顿的声音,便进去了。
“噢,我真希望你死在阁楼上,活活冻死。”那孩子说,误以为是他那玩忽职守的仆人进来了哩。
他一发现自己弄错了,便马上住口。他的表姐飞奔过去。
“是你吗,林顿小姐?”他说,一面把靠在大椅子扶手上的头抬了起来,“别——别亲我,我都喘不上气啦——天啊!爸爸说你会来的。”从凯瑟琳的拥抱中缓过一点气后,他接着说。凯瑟琳站在一旁,满脸悔恨。“请你关上门,好吗?你打开了没关上——那些——那些讨厌的家伙不肯来给炉子加煤。好冷呀!”
我拨了拨炉渣,又亲自取来满满一斗煤。病人抱怨我弄了他一身灰,但他又恼人地咳嗽起来,看上去在发烧生病,所以我就没责怪他的坏脾气。
“喂,林顿,”等他舒展开眉头后,凯瑟琳喃喃道,“你高兴见到我吗?我能让你好受点吗?”
“你先前为什么没来?”他问,“你应该来的,不该写信。写那些长信,把我累得要命,我更想跟你当面说说话。可现在,说话我也受不了啦,别的什么我也受不了啦。不知道齐拉上哪儿去了!请你——”他望着我,“到厨房去看看好吗?”
我刚才帮他添煤,却连一声谢谢都没捞到,也就不愿再听他使唤跑来跑去了,便答道:“那儿除了约瑟夫没有别人。”
“我要喝水。”他转过脸去,烦躁地嚷道,“爸爸一离家,齐拉就三天两头跑去吉默顿闲逛。真倒霉!我不得不下楼到这儿来——我在楼上喊,他们总装作听不见。”
“你父亲关心你吗,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见凯瑟琳的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便问道。
“关心?他至少让他们稍稍关心了我一些。”他嚷道,“这些坏蛋!你知道吗,林顿小姐,哈里顿那畜生笑话我!我恨他——真的,我恨他们所有人——他们都是可恨的家伙。”
凯茜去找水,发现餐具柜上有一个水罐,便倒了一杯水拿过来。林顿要她从桌上一个瓶子里倒出一匙酒,加入水中。喝下一点后,他看起来平静些了,说她心肠真好。
“你高兴见到我吗?”她又把刚才那个问题问了一遍,欣喜地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的,高兴。听到你这样的声音,我觉得特别新鲜!”他答道,“不过,我也曾经烦恼过,因为你先前不肯来。爸爸一口咬定,这全都怪我。他说我是个可怜巴巴、慢慢腾腾、一无是处的家伙,还说你瞧不起我。他说,如果他是我的话,现在画眉田庄里做主的就会是他,而不是你父亲了。不过,你并没有瞧不起我吧,小姐——”
“我希望你叫我凯瑟琳,或者凯茜!”我家小姐打断了他,“瞧不起你?不!除了爸爸和埃伦,我最爱的就是你了。不过,我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回来以后,我就不敢来了。他会外出很多天吗?”
“不会。”林顿答道,“不过,打猎季节开始以后,他常到荒原上去。他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和我待一两个小时。求你啦!说你‘愿意’!我想,我是不会对你发脾气的。你不会惹我发火,而且总是愿意帮助我,对吗?”
“是的。”凯瑟琳说,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只要能得到爸爸允许,我愿意把一半的时间都用来陪你——漂亮的林顿!真希望你是我亲弟弟呀!”
“那你就会像喜欢你父亲那样喜欢我吗?”他愈发开心地说,“不过,爸爸说,如果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就会胜过你爱父亲和全世界了,所以,我更希望你是我的妻子!”
“不!我永远不会爱一个人胜过爱爸爸。”她严肃地答道,“有时候,人们会恨自己的妻子,但不会恨他们的兄弟姐妹。如果你是我亲弟弟,就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爸爸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的。”
林顿否认人们会恨自己的妻子,但凯茜说他们肯定会,还自作聪明地把林顿父亲厌恶她姑姑的事拿出来做证。
我试图阻止她信口胡说,但没有成功。她把她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希斯克利夫少爷怒不可遏,断言她讲的全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