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手將那把断裂的弩机扔到了蔡沈脚下。
“你父亲蔡元定,研究了一辈子『天理,研究人心,研究道德。结果呢?把自己研究到了流放路上,把大宋研究得积贫积弱。”
史弥远指了指地上的那把弩:
“你精通数理,是蔡家的异类。你告诉我,这把神臂弓,为什么会断?”
蔡沈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会是一场关於忠奸善恶的辩论,或者是严刑拷打,却没想到对方问了一个……技术问题?
出於本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弩。
那是大宋军中制式的神臂弓,威力巨大,但极易损坏。
蔡沈蹲下身,捡起那把弩。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轻轻抚摸过断裂的机牙,又按了按弩臂的弯曲处。
几乎是一瞬间,他脑海中的数字就开始跳动。
“受力点不对。”
蔡沈下意识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专家的篤定:“弩臂的曲度在张开时,应力集中在机牙的销钉上。但这根销钉的材质过脆,且与机槽的磨损误差超过了三分。这是製造时的缺陷,不是兵士操作的问题。”
“误差超过三分?”
史弥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好眼力。军器监的那些老工匠,琢磨了半个月才找出原因,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史弥远站起身,走到蔡沈面前。
“蔡沈,你父亲的『理救不了大宋,也救不了你。”
他盯著蔡沈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父亲虽然死了,但你蔡家还有几十口人在流放路上。他们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
“你帮我把这把弩算明白,把这军器监里的『理给我理顺了。我保你蔡家在流放地有酒有肉,保你蔡家香火不断。”
蔡沈的手猛地一抖,那把弩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著史弥远,看著这个所谓的“奸臣”。他看到的不是阴谋,而是一种极其冷酷、却又极其务实的交易。
是守著虚无的道德去死,让全家陪葬?还是用自己的才华,换取家族的生存?
更重要的是……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冰冷的机械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他在枯燥的经义之外,在父亲严厉的管教之外,唯一能让他灵魂颤慄的东西——数与理的终极美感。
“……当真?”蔡沈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史弥远虽然是奸臣,但做生意,从来童叟无欺。”
蔡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说:
“成交。”
……
三日后。军器监“神臂弓”製造工坊。
巨大的工坊內,数百个锻炉同时燃烧,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热浪滚滚,汗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
但这里,乱得像一锅粥。
“哎!那个谁,这把弩的机牙装不上啊!太大了!”
“拿銼刀挫一下!多大点事!”
“头儿!这批木料太湿了,烤乾了变形啊!”
“凑合用!”
蔡沈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拿著一把奇怪的铜尺,站在工坊中央,眉头紧锁。
在他面前,是一个满脸横肉、胳膊比大腿还粗的老工匠头目,名叫张大锤。
“你是哪里来的小白脸?”
张大锤把一把通红的铁钳扔进水桶,“刺啦”一声腾起白雾,“老子造了几十年弩,全凭这双手感!这木头湿不湿,这铁脆不脆,老子一摸就知道。你个读死书的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