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还没来得及制定具体的行动方案,农场大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那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他皱了皱眉,没往那边看,只是把蹲着的身子往下压了压,示意手底下的人别出声。
没一会儿,农场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农场的职工,也有村里赶过来的村民,还有知青点的知青,男女老少都朝农场这边聚,每个人都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李哥也趁机派了一个手下跟过去听一听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人混着人群溜过去,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就弄明白了什么原因,回来蹲在李哥面前开口汇报:
“李哥,农场门口闹事那几个人是一家子,在那里对着农场里边叫骂的是一个叫张有田的人。好像这个张有田是他家的儿子,自从进了农场当了工人、娶媳妇以后就不管爹娘了,他爹娘这是带着家里的弟弟妹妹找上门来讨说法。咱们不如趁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当兵的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混进去抓个小崽子就走。”
李哥点点头,把望远镜又举起来,往农场门口看了片刻。
那边的骚动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几个外围的村民干脆搬了块大石头过来,踩在石头上面还得踮着脚尖才能看清里边的情况。
还有农场里的职工从里边搬了小板凳踩着也往里头看,那架势跟看耍猴戏的差不多。
几个哨兵正试图把闹事的那一家人拉开,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被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几个差点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李哥把望远镜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这种混乱对他们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人多眼杂,再严密的防守也免不了出点漏洞。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他手底下的人说:“走,咱们都一起过去看看,正好浑水摸鱼。”
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一会儿见机行事。那五个小崽子说不定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这么热闹的场面,小孩子哪有不爱看的。咱们就趁着混乱带走一两个就行,记住,挑两个小点的抓。”
此时,农场门口闹事的这家人正是张有田的养父母一家。
快过年了,张家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光来要钱,还想要张有田夫妻的工作名额。
养母王桂香一上来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开了,那嗓门又尖又亮,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树上的麻雀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张有田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俺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如今你当了工人娶了媳妇,就把俺们老两口扔在村里不闻不问!这都快过年了,你连一分钱都没往家拿,你这是想让俺们老两口饿死在大年三十啊!”
她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半天也没擦出一滴眼泪来,但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悲愤倒是演得十足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死了亲儿子。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太太还真被她唬住了,小声嘀咕了句“这当儿子的也太不像话了”,被旁边知根知底的邻居拽了拽袖子,压低声音回了句“你别听她瞎咧咧,这家人把孩子往死里逼的事都传遍了”。
养父张富贵站在她旁边,板着脸帮腔,声音虽然没有王桂香那么响亮,但每一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
“没想到俺们老张家养出你这么个不孝不义的畜牲出来!你自己在农场吃香的喝辣的,娶了个城里来的小媳妇,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就把俺们这亲爹亲娘和弟弟妹妹全抛在脑后了。大家伙都来给俺们评评理,俺们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地养了他张有田二十年,过年了想找他帮衬几个钱不过分吧?他现在躲起来,连门都不让俺们进!俺们老两口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他怎么就这么狠的心!”
张有兰和张有福姐弟俩则把矛头对准了孙小英。
张有兰自从上次被杨平安一颗石子打掉两颗门牙之后,说话就有点漏风,但这并不妨碍她骂人。
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张有田娶的媳妇就是打掉她门牙那人的亲表妹,她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嫂子孙小英就带着宿仇。
她叉着腰,冲着农场里边扯着嗓子叫骂,每一个字都从豁了的门牙缝里往外蹦,带着一股嘶嘶的漏风声:
“让张有田新娶的那个小狐狸精出来让大家伙给俺们凭凭理!她个骚狐狸迷得张有田现在连爹娘弟妹都不管了,是不是得天打雷劈?这种小狐狸精是不是得赶出农场去?以前张有田可不是这样的,自从来了农场,又娶了这个小狐狸精后,眼里就没有俺们这些亲人了!这种女人就得开除农场去,把她的工作名额让出来给俺这个张有田的亲妹妹!”
她骂到激动处,唾沫星子从豁牙缝里飞出来,站在她前头的一个半大孩子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
张有福在旁边跟着帮腔,嗓门比他妹妹还大,一边喊一边拿拳头砸自己的手心,那架势活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张有田,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爹娘,你们两口子不配在这里当工人,赶紧滚出农场,把工作名额给俺们让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俺们就天天来闹,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那个许家养大的假儿子也混在人群里,站在张家人旁边,时不时跟着帮腔几句。
他自己从上次跟着来闹事,挨了一顿打后,没敢像张家人那样扯着嗓子骂,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在人群里说些煽风点火的话。
他凑到一个看热闹的老头旁边,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这张有田也太不是东西了,一个月拿那么多工资,连亲爹娘都不管。这大冷天的,就让老两口在门口这么哭,也不怕遭报应。养了这种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还不如小时候在尿罐子里淹死算了。”
说完又转到另一边,对几个交头接耳的村民压低声音说,“那个新娶的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个明事理的,就赶紧拿钱出来孝敬公婆。听说还是个城里来的,读了那么多书,连这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也不知道她爹娘是怎么教育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说完还不忘在人群里煽动一句,“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不孝敬爹娘的畜牲,替这家人说两句公道话。谁家没有爹娘?谁家没有老人?要是当儿女的都这样,这世道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