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心怡从首饰铺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墨玉簪已经放下了。她站在檐下,抬手挡了一下偏西的日光,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声门铃合拢后的余响。她站了一会儿,看见大哥颜景行从隔壁茶馆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她便走了过去,在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汤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叶片,没有喝,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着,像是在用那个重复的动作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推远。
可推不远的。那些记忆又翻上来了。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人从来不是这样的。他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追着她、缠着她,让她逃到哪里都逃不开那份灼热的、近乎扭曲的注视。记忆里的他会在她从院子里走过时忽然出现在廊柱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像一只被拴在暗处的兽,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的光。她记得他对她的占有欲有多深,记得她每一次转身离开时他眼底碎裂又拼合的东西,记得他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守在窗前等她回头时那种被她称作“求而不得“的痛苦。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魇里想要逃离那双眼。她曾经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种叫“爱“的牢笼里,窒息、沉重、无处可逃,满脑子只剩下一种想法:离开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些记忆里的情绪那么真实——她的害怕、她的挣扎、她最后的绝望,全部都是真真切切的。她以为自己只要脱离了那份纠缠就会觉得解脱。可此刻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茶盏,太阳穴还在微微跳着,那些画面还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他替另一个人挑簪子的那副耐心、转身离开时头也不回的从容,还有他看她时那种完全陌生的平静——他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就放了手,明明在另一世的记忆里,他曾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
“明明想要逃离的,是我自己。“颜心怡低着头对着茶盏无声地说。“可为什么现在看着他对另一个人好,我会觉得被推开了?“那个记忆里曾经囚禁她的人,在她还没有确认自己是不是想走之前,便提前放开了手,对着另一个世界走远了。这种失落感让她觉得可笑又可悲。她想要被放走、被松开、被还给自由,她以为自己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可当那个人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当他牵起别人的手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当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和街边路过的普通人毫无区别——那些记忆深处被他长久注视过的碎片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绪,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被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揭开了边缘,露出的却不是疼,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酸涩到喉咙发紧的空白。
颜景行注意到她端着茶半天没喝,眉头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怎么了?那铺子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颜心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微涩的余味留在舌尖上。她放下茶盏,像是想把什么念头一并搁下似的,轻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颜景行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追问她认识的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说:“锦州城如今人多眼杂,认识的人多了倒不稀奇。“她“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佩着刀剑和穿着各色衣袍的江湖人,已经没有那道月白色身影了。可她知道他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地方,正牵着那个淡青色衣裙的人,走在另一条街上,像他曾经在记忆里注视过她那样,注视着另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被截断的河流的岸边,看着记忆里的水流涌过来,却在半路上改道消失了,留下她自己站在已经没有水的河床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颜心怡又喝了一口茶,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记忆里的江珏是否还带着那份求而不得的底色,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个世界的他对她来说,如今只是一片没有回音的空白了。而她究竟是在为那份空白而失落,还是在为那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忽然从她脚下消失了而茫然——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锦州城的午后,日头偏西了一些,将街面上的青石板路晒出一层干燥的白光。今天颜心怡跟着大哥颜景行走进了一家叫“听雨楼“的茶馆,约好了在这里等一个颜景行旧识的回话。二层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两人便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清茶,等着人来。茶水端上来没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拍桌子的声响,接着是一个粗嗓门的人拔高了声音喝道:“你什么意思?嫌我给的银子少了?“另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你自己东西不对路,还怪我不识货?“随后是椅子被撞翻的动静和旁人的劝架声。颜心怡隔着栏杆往下一看,一楼大堂里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推搡在一起,周围几桌客人有的站起来躲开,有的端着茶盏伸长脖子看热闹。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在旁边连声说“二位爷消消气“,可两个人都正在火头上,压根不理会。
她正准备收回目光,视线却被一楼靠里的一张桌子牵住了。那张桌子在靠墙角的位置,光线比大堂中央暗一些。桌边坐了两个人,一个穿月白色衣袍,另一个穿淡青色衣裙。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那男子正低头倒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那女子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女子接过茶盏时微微侧了一下头,面纱的边缘被窗外的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大堂里这场争执仿佛和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所有的喧嚷和推搡都在那层墙外面,而墙里面那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从容的、不需要多言的宁静。
颜心怡的目光定在了那张桌子上。又是他们。她的视线从江珏倒茶的动作移到温暖接盏时微微垂下的眼睫,从他侧过头去避开旁边撞过来的椅子时下意识伸出的手臂,从他在混乱中替她挡开旁边那桌被撞翻的茶盏时那只稳稳护在她身侧的手上。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她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是那些细微的、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不熟悉的是他用这些动作护着的人不再是记忆中的自己。
楼下的争执越演越烈。推搡的两人从大堂中央撞到了靠墙的桌边,一个茶壶被带翻了,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旁边几桌客人纷纷起身躲避,桌椅被推得吱嘎作响,场面一时乱成一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这场混乱中动了一下——他站了起来,微微侧身,手臂自然地护在身旁那人肩侧,将她和那些纷乱隔开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低头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然后拿出银子放在桌上,之后便牵起那人的手,带着她从侧门走了出去。两人离开的姿态从容而果断,像是一段插曲中该退场时便退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回头。
颜心怡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身影,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移动,看着他护着那个人穿过侧门,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楼下的混乱还在继续,可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像一道水流从河面上无声地滑过,没有在桌面上留下任何被碰乱的痕迹。颜心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视线从侧门方向收回来,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汤,心想他连牵着那个人离开的背影都带着一种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温柔。他护着那个人穿过混乱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自然到让颜心怡心里那层被她自己压了大半个月的东西又翻涌了上来,比前两次都更加无从忽略。
楼下的那场风波终于在掌柜和几个伙计的连声劝阻下慢慢平息了。推搡的两个人被各自拉开,一个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另一个也被同伴拽着从后门走了,剩下翻倒的桌椅和一地碎瓷片被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茶馆里重新恢复了秩序,几桌客人换了位置坐定,新沏的茶水上桌,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流动起来。
可二楼靠窗的那一桌,茶已经凉透了,颜心怡却始终没有动第二次杯。
她坐在窗边,视线还落在街对面那扇侧门已经恢复平静的门框上。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将门槛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那两个人已经从那里走了,消失在了街角的方向,没有留下任何声响或痕迹,可她的目光还是收不回来,像是被那扇门后的光线牵住了一样,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了眨眼,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盏上。
她盯着那盏茶沉默了很久,久到颜景行已经和那位旧识聊完了正事、将回话的纸条折好收进了怀中。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见她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便合拢了手中的纸条,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和自家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从她还是个会追着家里院子里那只橘猫满院跑的小丫头起,他就没见过她像如今这样坐着发呆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从半个月前开始,她就变了。那个从前一出门就像撒了欢的麻雀一样到处张望、看到什么新奇东西都要拽着他袖子问“大哥你看那个是什么“的妹妹,忽然变得安静了太多。她不再主动凑热闹了,不再对街边小摊上的新奇玩意产生兴趣了,有时候走在路上还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空在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颜景行和父母都曾旁敲侧击地开解过她,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她每次都笑着说“没事,就是最近有些累“,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惫和茫然骗不了人。
他之所以轻易便答应带她一起出来,就是因为他和父母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们想,既然她有心事不愿意说,那带她出来走走散散心,见见不同的人和风景,也许那些压在她心口的东西就能慢慢散了。可如今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锦州城的人流和热闹比他们走过的其他城池都更密集,可她反而像是比出门前更沉了几分。方才那场热闹发生的时候,她端茶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目光追着楼下某个方向看了很久,那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侧门和门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街面。她看那扇门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关上了她再也进不去的房间。
“心怡。“颜景行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平一些,没有带任何追问或探询的意味,“茶凉了,要不要再续一壶?“颜心怡闻声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什么很长很长的出神里被拉回水面,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汤,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哥。我们回去吧。“她站起身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中更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一个决定做好了,只差站起来这一步。颜景行也站了起来,结了茶钱,跟在她身后下了楼。两人出了茶馆,沿着街慢慢地往回走,街面上的江湖人比午前少了一些,铺子门口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将暮色的边缘染成暖红色。她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向他,开口说了一句让颜景行微微怔住的话:“大哥,我想见一个人。你帮我打听一下,他住在哪家客栈。“
颜景行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他的妹妹此刻正看着街对面一盏刚被点亮的灯笼,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映出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让他分辨不清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托人问问。但你得告诉我,那人是谁。“颜心怡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哥,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秒确认的机会。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的名字:“江珏。听雪阁的新任阁主。“她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像是这个决定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出口的时机。
颜景行听到“听雪阁阁主“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听雪阁新任阁主的事传得不少——年少继位、手段凌厉、短短两年多便将听雪阁上下收拢得铁板一块。可他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会认识那样的人,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锦州城里找他。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的理由,只是说:“你先别急。就算要见,也得先弄清楚人家愿不愿见。我先帮你打听,有了消息再告诉你。“颜心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街对面那盏灯笼上收了回来,和他一起继续朝客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