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何好好活下去?一日没能为他和燕家军洗刷冤屈,讨回公道,她就一日如锥刺心,不得放手。
是的,公道,这就是她不辞辛劳,背着他的骨灰坛,躲过敌兵,躲过追捕,踏过一个又一个黄沙天,向着皇城梁都前进的原因。
三万燕家军,殊死奋战,血洒黄沙,明明忠魂可鉴天地,却偏偏背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
迟迟没有赶来的援军,在好不容易到来后,却不是收拾残局,而是反过来向自己人挥起刀剑,对那些还幸存的士兵进行残酷的屠杀。
那一日的黄沙孤城,简直如同炼狱一般,一波战争才结束,另一波剿杀却已猝不及防地开始,城楼上的旗帜猎猎飞扬,鲜血染红了半边天。
后来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她,仍然会在夜半时分莫名惊醒,梦里全是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胸膛里不仅是跳动的一颗心,还有火辣的恨,深入骨髓的恨。
三万燕家军全军覆没,不仅没能说出冤屈,还反遭诬陷,颠倒黑白,背上叛国之名。
那些铁骨铮铮的男儿,可以死,却不可以被玷污!
师无邪唯一庆幸的是,燕栩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他九泉之下,英魂都不得安息!
所幸上天仁慈,还留下了她一人,她背着骨灰坛,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心中是火热翻滚的信念,她一定要抵达梁都,面圣陈词,为昔日同袍讨回公道!
「他不让我做他的未亡人,可战场上我早已答应,又怎么能反悔呢……」
石洞里,师无邪泪流满面,一寸一寸地抚摸着手中的骨灰坛,外头的天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一夜就这样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入石洞,师无邪徐徐抬起头,脸上泪痕分明可见,她直直望着白卿相,眸中是刻骨的悲怆。
「我不要你的荣华富贵,不要你的锦衣玉食,若你还当我是你的阿姐,就只要替我做一件事便好。」
什么事?白卿相迎着那道灼热目光,双手颤抖,不用问也已知晓,他的阿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丘阳侯了,我要你带我进宫面圣,助我揪出幕后指使,为燕家军洗刷罪名,沉冤昭雪!」
果然,闭上眼,白卿相指尖微颤,阳光已尽洒洞内,他却止不住地冷。
8
当终于被侍卫队找到,师无邪搀扶着白卿相从石洞里走出时,激动不已的茹音公主迎上前,却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弥漫在眼前这两人之间的不同。
再次上路时,师无邪的待遇已是天差地别,不仅坐进了马车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伤,还被白卿相派来的随行大夫每天检查三次,从上到下,无微不至。
茹音公主简直惊呆了,对此师无邪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敷衍过去,「毕竟救了他一命,纵是玉面佛杀,也不可能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
风过长空,一日日过得极快,一行人终是走出了大漠,师无邪时常从窗口向外眺望,目光望着皇城的方向,灼热而绵长。
她的阿弟已向她允诺,会助她讨回公道,不过一切得等大婚之后再说。
大婚?谁的大婚?她才问出口就知道错了,这还用说吗,分明是他和茹音公主的大婚。
不知为何,心头居然一沉,夹杂着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阿弟终于长大成人,要娶妻生子,为别的姑娘唱歌,为别的姑娘编蛐蛐儿了……多好,可是为什么她却胸头闷闷,像是才相认的阿弟又要分出去了,这真是不该有的想法。
但白卿相却仿佛看出她所想,握住她的手,眸光定定,「阿姐,不管娶谁纳谁,不过都是利益权衡,你要相信,这世上,只有你,才永远是我最亲最重要的人。」
声音坚定,字字真心,四目相对间,她怔然了许久。
这些年他们都各自经历了太多,也变了太多,他早已成为她最熟悉的陌生人,无论样貌性情,还是城府地位,他都不再是昔日小村庄的那个阿弟了,但直到这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才再次涌现出来,溢满她整个胸腔,叫她不知不觉便模糊了视线。
是啊,无论沧海桑田,无论怎样变化,他们永远都是世上最亲最近的人,那些年的相枕而眠,相依为命,是任何严酷时光都无法抹去的。
她还有什么好忐忑的呢?于是心弦一松,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紧紧回握住了那只手。
马车终于抵达梁都,一片欢喜中,师无邪的去向却成了问题。
茹音公主怎么也不肯放人,直到师无邪附在她耳边,一番解释宽慰,「我还有些事情要与侯爷相商,公主莫担心,处理好了我会去看公主的。」
茹音公主这才将信将疑地松了手,又打量了负手而立的白卿相一眼,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向皇宫驶去。
师无邪松了口气,回头与白卿相对视一笑,却没有发现他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师无邪开始在侯府住了下来,白卿相为她安置了一个单独的院落,有花有草,安静素雅,还带着一份怡然的田园气息。
师无邪笑了,她的心意,果然他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