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泪珠落在殿面,不知过了多久,那袭摇摇欲坠的铠甲才扑通一声,跪在了闻人斐面前。
「三哥,求你,求求你,把阿慈还给我……」
逼至绝境,毫无尊严的哀求下,闻人斐却依然面不改色,艳极的眉目微微一挑,笑如妖佛。
「十五弟莫要贪心,一句话,选你母妃,还是选姜慈?」
9
闻人初与其母妃前往豫州封地的那天,姜慈坐在轮椅上,于城楼最高处目送他们而去。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袂发梢,闻人斐站在她身旁,心疼地为她披上了自己的斗篷。
他伸手欲抚过她脸颊,她却侧过身,于是他只好叹息:「当日大殿之上,我可是给了他选择的,你从屏风后追出,不小心摔下轮椅时,那样在地上爬着哀求他,他也依然弃你而去,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你,拥有你,你还有什么好惦念的呢……」
风雪呼啸,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姜慈双目空洞,对闻人斐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耳畔又回荡起了那日大殿之上,闻人初泣不成声的诀别。
「阿慈,你,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再夺回来的……」
她似乎总是在等他,从大漠到齐国,可是这一回,她怕是等不动了。
仰头望向长空,姜慈忽然幽幽说了一句:「今年的雪真大。」
身旁的闻人斐一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随口道:「是啊,每年十二月皇城都会被大雪覆盖,万物萧瑟……」
他话还未说完,轮椅已然转动,她自顾自地转身,纤秀的背影在风中倍显伶仃。
有歌谣缈缈飘入飞雪中,她嘴里似乎在哼着家乡的小调,身上的斗篷不觉坠落,而她却头也未回,渐行渐远。
闻人斐在身后注视着她,目光绵长而苍凉。
「你第一眼看见的人便是我,我们才是注定的一对,纵然你恨我怨我,我也绝不会放开你……」
当夜,姜慈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中是一片无垠的大漠,闻人初揽她在怀里,月下长廊,他们十指紧扣,任夜风拂过衣袂发梢。
他教她唱岁历歌,哼出的旋律久久长长,每一个月份唱出来都是一口醉人芬芳,她学得痴迷不已,却独独不愿唱十二月。
她抬首,看不清他的模样,却抚上他的脸颊,认真地摇头,她说,十二月太哀伤,他们不要唱十二月。
他捉住她的手,笑着放在唇边轻吻,还是哼出了那段旋律,风里飘荡着——
十二月,岁更始,可长歌可醉饮,唯不可离去。
那时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对「丑八怪」,每日相守的身影只是皇姐们嘴中的笑话,可她却那么快活,卑微的生命因他的到来像有了一道光。
他对她描绘外面的世界,悄悄附在她耳边,说要带她逃出去。
她起初惶恐不安,无数遍地向他确认:「那出去后,驸马还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他握紧她的手,坚定地笑了:「当然。」
于是她便信以为真了,真的以为外面的世界美好无瑕,不会有任何离愁伤害。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帘幔飞扬,从梦魇中惊醒后,姜慈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她扭头望向桌上的托盘,里面放着闻人斐命人送来的嫁衣,鲜红的光泽,长长的绸带,比她第一次见闻人初时穿的那套还要美丽。
她忽然笑了,捂住脸,幽幽道:「我已经纳过一个驸马,我对他说过,这辈子不会再要别人了……」
10
十二月最大的那场雪来临时,宫人推开房门,只见一双腿悬于半空,下一瞬,托盘坠地,尖叫响起。
闻人斐赶来时,姜慈已被救下,太医说还好发现得早,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闻人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姜姑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此次虽然有惊无险,大人孩子都无碍,可日后也需静心调养,再出不得半点差池……」
这一声不啻于雷霆乍起,叫闻人斐瞳孔骤缩,整个人震在了姜慈床边。
三个月,恰是闻人初与姜慈最后一别,出征打仗的日子,这个谁都不知道的孩子,竟在这样的时刻,悄悄而又恰巧地来临,令人措手不及,凛冽得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