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我要睡了!”顾简兮说完,往顾赫扬膝盖上一趴,整个身体就赖了过去。顾赫扬见怪不怪,帮妹妹整理着斗篷,整个让妹妹窝到了怀里。
谢启明吐了吐舌头,又转开了眼睛——看来世子爷的路还长着呢!看人家兄妹这副亲热的样子,世子爷眼下的麻烦,恐怕不止一个拓跋铖呐。
正月十二这日,鲁贺一行,终于进了平城。
暮色压着地平线,当一线苍黑的城墙终于从雪雾里浮出来时,顾简兮勒住了马。
“这便是平城了。”谢启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戒。
平城的城墙远比巴彦山下永固镇的要高大得多,夯土墙身泛着青灰色,被连日风雪浸得发暗,顶端挑着一串串红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伏在雪原上。城门处人声鼎沸,鲜卑话、汉话、西域口音混在一处,赶着骆驼的胡商、牵马的行人、挑着货担的小贩挤挤挨挨地往城里涌,城楼上挂满了桃符和苇索。
顾简兮抬着头,目光越过城门,望见更深处那片连片的飞檐斗拱——宫城的影子沉在暮色里,庄重而沉默。
“走吧。”顾赫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简兮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驱马踏上了通往城门的大道。
马蹄声混进城门那片嘈杂,像一滴水汇入了川流不息的河流。
北魏自从迁都平城后,整座城池的营造皆仿汉制。几代魏王志在入主中原,制度皆汉化,是以平城之中,胡汉交融处处可见。外城环宫城而建,城墙每面各开三门,共十二座城门,门与门之间的大道将城区划分为规整的九个衢,再细分为十六个大坊。外城汇聚了文武官员和京城贵族。
顾简兮一行,为便于隐匿,持了镇北王府的玄铁令,居于外城偏僻处的暗桩之所。
鲁贺进城后马不停蹄,直奔三皇子拓跋铖府邸,欲将巴彦山下诸事,详细禀报拓跋铖。
一路疾行,进了三皇子府。鲁贺脚步不停,直趋书房。
拓跋铖正倚在窗前的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泛着幽光。他听脚步声由远及近,也不抬头,只懒声道:“回来了?”
鲁贺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鲁贺,向三皇子复命。”
“起来说话。”拓跋铖将那琉璃盏搁下,终于抬起眼,“巴彦山下的猎户。查清了?”
鲁贺应声起身,恭敬开口道:
“此前急报仓促,未及详细言明,今请主上听末将细细禀明。那猎户姓顾名德,并非寻常百姓。二十年前,他是昭德太子萧琰帐下第一猛将,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秦州之战后,他销声匿迹,隐姓埋名于巴彦山下二十年。晋帝天罡地煞的天字号死士于大年初二围攻顾家,顾昭才暴露了身份,后顾昭夫妇皆战死。”
拓跋铖眯起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天字号?晋帝的人?”
“是。天魁星沈枫亲自率队,围攻顾昭于巴彦山上一处衣冠冢前。末将远远观战,两人武功皆当世罕见,天魁星颇为算计,应是无十全把握拿下顾昭,遂施了毒。顾昭中毒在先,又被天字号众星围攻,最终力竭而亡。他临死前仍以刀拄地,未曾倒下。”
拓跋铖没有说话,把玩琉璃盏的手却顿住了。
鲁贺接着道:“顾昭虽死,他的一双儿女却活着。末将亲眼所见,他们被一队精锐人马护住,退至崖边跳崖逃生。那队人马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末将当时只带了十几人,未敢轻举妄动。”
“精锐人马?”拓跋铖的声音冷了一分,“果然如你急报所说,梁州那边的?”
鲁贺抱拳,压低了声音:“末将观其衣甲、行止、阵型,皆非江湖中人。后来在镇上蹲守,又见一队高手潜入顾家,为首之人年约弱冠,身骑通体纯黑骏马,通身贵气,行事果决。末将推断——那是大晋镇北王府的人。那为首者,应是潜曜公子谢璟。”
“谢璟?”拓跋铖终于动了,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鲁贺脸上,“他亲自去的?”
“是。”鲁贺道,“末将亲眼见他跪在顾昭墓前,神色悲怆。顾家兄妹后来随他一道下山,末将推测,应是随他回了梁州。”
拓跋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就像刀尖划过冰面。
“挽澜刀顾昭……潜曜公子谢璟……”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缓缓摩挲着琉璃盏的边缘,“倒是有意思。顾昭的女儿,就是那个在村里顶着满脸痦子恶心本皇子的猎户女?”
鲁贺一愣,忙道:“正是。那猎户女名唤顾简兮,年未及笄。她在山中所救之人,便是谢璟。因救谢璟时暴露了挽澜刀法,才引来了天字号灭门。她自己,怕也是才知道谢璟的真正身份。”
拓跋铖仰头,将盏中残酒一口饮尽,搁下琉璃盏时,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那猎户女一脸痦子,是假的?”
“是故意扮丑。她真容随她母亲,生得十分貌美。而且……”鲁贺故意拉长了尾音。
“什么?”拓跋铖眼神如鹰般射来。
“末将远观顾家院中情形,潜曜公子谢璟亲手指点她功夫,形状亲密,似乎钟情于那猎户女。”鲁贺不再卖关子。
拓跋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来:“又是挽澜刀后人,又是故意扮丑恶心本皇子,——还是谢璟亲自去救,倒是个有意思的。本皇子寻了顾昭多年,没寻到人,倒是让他女儿,在本皇子面前虚晃了一枪!”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轮廓,声音懒散却不失阴毒:
“本皇子正想会会这位与我齐名的潜曜公子,看来,倒是得先会会他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