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回来就好”。
拉牛车的老头帮忙把你的礼物一齐放下来。几个包袱堆在门口,像一座小山。老头朝师傅点了点头,赶着牛车下山去了。师傅看着那堆包袱,声音有点发紧。“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山里什么都有。”
你蹲下来解开包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绸缎、茶叶、糕点。师傅一样样接过去捧在手里端详,手指在光滑的绸面上轻轻抚过。他不知道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你从包袱底下摸出那块石英手表的包装盒,递给他。“师傅,这是给你的。”
他看着那块表,又看看你。“这得花不少钱吧。”
你说“不贵”,他没有再问,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袖子放下来盖住。
师傅把你拉进屋里,左右端详你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握着你的肩膀,手指收得很紧。他的目光从你的脸移到你的手臂,从手臂移到你的肩膀。你穿着长袖和服,他看不出伤口。你笑着对他说“我没事的”。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我没事的,师傅。我马上可以当上柱了,您开心吗?”你坐在矮几旁边,双手捧着茶碗。茶是粗茶,碗是粗碗。
师傅在你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他看着你,眼睛里有泪光。“师傅不指望你能当上柱,你能从藤袭山试炼场活着出来就已经很优秀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子是粗布的已经洗得发白。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衣襟上。“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也是我培养出来唯一要成为柱的学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你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傅拉着你坐下来吃饭。与以前不同,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黄桃罐头。玻璃瓶擦得很亮,里面的黄桃泡在糖水里。他拧了好几下才把盖子拧开,糖水溢出来沾在他手上。他用筷子把黄桃夹出来放进你碗里,黄澄澄的切成半月形,在粗陶碗里泛着晶莹的光。
你吃了一口黄桃。很甜。你想起一件事,口齿不清地问:“师傅,我那两个师兄呢?就是穿深灰色羽织和灰蓝色羽织的那两位。”
师傅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碗里的米饭。“小林吉雄、加藤源太郎吗?”他问出了两个极为普通的农村名字。你想起和他们一起吃冰淇淋的时光。那个灰蓝色羽织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让乡下的娘活下来就加入了鬼杀队”,那个深灰色羽织说“弟弟妹妹要靠着我养活,进鬼杀队有工资”。你想起冰淇淋融化的样子,奶白色的液体顺着杯壁往下淌,他们舍不得丢掉,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
“出任务的时候,遇见山洪。被洪水冲走了。”师傅的声音很轻。“怎么也比被鬼吃掉好吧?”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往下撇。
你沉默了,只说了“节哀”这两个字。
师傅点了点头端起碗吃饭。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师傅扯开话题,问你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得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朋友。你一一回答,说外面的拉面没有你做的好吃。他听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眼泪。那天晚上你们聊了很多,聊到你小时候练刀的事,聊到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和你说他年轻时去过东京,看见过一辆汽车,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怪物。你笑他,他也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一朵花。
那晚你又睡回了板结的被子里。棉花硬硬的,硌得你后背有点疼。窗户纸还是破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你脸上。师傅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一长一短,很有节奏。你听着他的鼾声闭上眼睛,觉得很心安。
第二天你就要离开了。师傅知道你有要务,没有强行挽留。他拄着拐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提着一串咸鱼干出来。鱼干用稻草绳串着,每条都晒得很干,表面泛着银白色的盐霜。他把咸鱼干塞进你手里,手搭在你的手上,粗糙的掌心贴着你的手背。
“拿着。路上吃。”
你没有推辞,收下了。你从师傅手里接过那串咸鱼干,咸腥味钻进鼻子,呛得你眼睛有点涩。
“师傅,我走了。”你站在院门口。
“嗯,路上小心。”
你转身走下山路。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师傅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背弯着风吹着他的白发。你朝师傅挥了挥手。师傅也挥了挥手,他也朝你挥了挥手。你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离开师傅家,你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万世极乐教。你需要回那个灯火通明的、莲花盛开的、有白毛狐狸等着你的地方。童磨前几天就在脑内通讯里说了,要给你接风洗尘。无惨和黑死牟也会来,上次因为一些事情他们没去你的毕业宴。你想他们大概是想你了,虽然他们都不会说这种话。
牛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你坐在一堆行李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串咸鱼干,师傅晒的。
风从谷间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气,你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存进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