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音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艺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窄,两边的院墙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琢磨顾娘子那几句话——她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一条都问在关键处。
什么人?
从哪来?
要做什么?
他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顾娘子这样,问了三句话就把人摸了个底朝天的,不多。
巷口到了,那辆马车已经走了。张艺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辨了辨方向,抬脚往河边走。
他想吹吹风。
河边比城里凉快,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碎金一样闪闪发亮。
花船还没开始营业,泊在岸边,船帘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群歇了窝的水鸟。
张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了。
那艘小船还在。
“王云舒。”他喊了一声。
船帘掀开了。
王云舒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要把整个黄昏都点燃。
“张官人!”她从船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又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件半旧的淡蓝色褂子,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您……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路过。”张艺笑了笑,“阿桃呢?”
“去她外婆家了,明儿才回来。”王云舒说着,弯下腰把船头的绳子解了,“官人,您上船,我给您沏茶。”
张艺抬脚跨上船。小船晃了晃,他稳住了,弯腰钻进船舱。
船舱里收拾得比上次更干净了。
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旁边还多了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垫着,码得整整齐齐。
船尾的角落里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那把旧琵琶,弦擦得锃亮。
“您坐,您坐。”王云舒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倒得太满,茶水溢了出来,溅在桌上。
她连忙用袖子擦,脸红了,“我……我太高兴了,手抖。”
张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她。
她今天跟上次不一样了。
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住,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银耳环。
褂子虽然还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很干净,领口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
“最近生意怎么样?”张艺问。
“还行,”王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小学生,“婆婆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还能帮着做点针线活。阿桃的琵琶也练得差不多了,前两天有个客人听了,给了一两银子赏钱。”
她说着,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挺好。”
“都是托官人的福。”王云舒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汪春水,深不见底。
张艺放下茶盏,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