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颠簸了整整三天之后,终于在一阵吱嘎作响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西格莉卡从车斗里跳下来,靴底踩在泥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她在牛车上蜷了太久,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膝盖窝都在发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她扶着车斗边缘站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然后伸手去接达妮娅递下来的背包。
午后。小镇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集市,没有吆喝声,没有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打闹的喧哗。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时卷起的几片枯叶,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街道两旁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门板的合页已经锈死,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小饭馆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里面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旧木头和淡淡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
那气味不浓烈,但无处不在,像是这个小镇本身的体味——衰败的,陈旧的,被时间遗忘的。
西格莉卡站在小镇入口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路牌下。
路牌是木头的,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表面裂了好几道深深的缝,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成一团。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路牌的边缘,一小片朽木从裂缝里掉下来,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
她在书上读到的那个名字,大概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个名字在书里只有一行字的描述——一座坐落在冰原边缘的小镇,曾经是商队从冰原南下的必经之地,有过繁荣的集市和热闹的酒馆。
但现在站在这里,她只能看到一条空荡荡的主街和两旁紧闭的木门。
风吹过街道时发出的声音不是热闹的人声,而是空洞寂寞的风啸。
“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愧疚。
达妮娅从她身后走过来,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粉色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珠光。
她站在西格莉卡旁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然后伸手拍了拍西格莉卡的肩膀。
“书是几十年前写的。小镇又不是标本,不会停在原地等你。”她的语气平淡而务实,“先找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消息。一步一步来。”
西格莉卡点了点头,把背包的肩带往肩膀上拉了拉。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弹了好几个来回。
她们经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橱窗里的布料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经过一家铁匠铺,门口的铁砧上积了厚厚一层铁锈;经过一家药铺,门板上贴着的草药价目表已经泛黄卷边。
小镇唯一的杂货铺在主街尽头。门板只开了一半,门口堆着几筐蔫了的蔬菜,菜叶边缘已经发黄卷曲。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
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连衣裙,裙摆边缘有好几处脱了线,露出里面更旧更薄的内衬。
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鞋头磨得露出了大脚趾。
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睁着。
但瞳孔里没有光。
一层灰白色的翳遮住了虹膜,让那双本该是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被霜打过的栗子。
那层翳不是均匀的白色——是片状的,不规则的,从瞳孔正中央往四周扩散,边缘模糊,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球表面泼了一层极薄极冷的霜。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睫毛很长很翘,如果那双眼睛能看见,一定是极漂亮的深褐色。
她听到脚步声,头转向两人走来的方向。是偏着头,用耳朵对准声源,像一只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的小动物。
“是路过的旅人吗?”她的声音怯怯的,音量很小,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扰到别人。“叔叔上周去世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达妮娅在西格莉卡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很轻,但西格莉卡听到了——那是达妮娅在看到某种残酷的东西时,条件反射地倒吸的一小口冷气。
西格莉卡已经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