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注意到这个细节时,中年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暮色中。他望向厨房,老孙头正在刷锅,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刺刺拉拉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好奇那个民工的去向。
青云把最后一瓣蒜放进搪瓷碗里,站起来抖了抖道袍上的蒜皮。他端着一碗蒜走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身对老孙头说:“孙伯,明天山顶上可能要放焰口,住持让我提前准备些香烛。你能不能帮我在山下买一斤白檀香、半斤乳香、三两没药?”
老孙头刷锅的手停了一下。“放焰口是超度亡魂的法事,这又不是清明又不是中元,放什么焰口?”
青云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为了亡魂。是山顶上最近有一些别的地方过来的气,不太正,烧些香清一清。”
老孙头沉默了。他把锅刷完,将脏水倒进水池,擦了擦手。“香烛明天给你带上来。”
青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路过院子时从小高的碟子里偷了一颗醋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笼罩了泰山。老孙头收拾完厨房,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手里握着他的青铜令牌,慢慢地擦拭。今晚没有月亮,山影沉沉,只有远处盘道上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院墙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忽近忽远。他擦完令牌,照例把它放在灶王爷的神位旁边,然后关了院子里的灯。
黑暗中,他腰间那枚“夏”字令牌上刻着的铭文,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微微亮了一下。
东京港区,高木私邸。
深夜,高木宗一郎独坐在密室里。墙上那幅“不灭不生”的字在白色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比泰山之行前更加明显——以前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才能捕捉到一丝,现在即便正面直视,金色也清晰可辨。
他把五铢钱的另一半也放在了床头柜上。两片碎裂的铜钱对称摆开,断口的金色光泽在白炽灯光映照下更添一分陈年的底蕴。伊东零已经搬出了医疗翼,住进了高木私邸的一间偏室。樱井直子每天过来帮忙换药、做饭、打扫。空蝉则接过了虹口道场的部分事务,开始以继任者的身份参与每周的情报简报。
他拿起了那台老式转盘电话。这是昭和四十九年安装的黑色拨号盘式电话机,听筒沉重得像一块铁,拨号盘转动时发出清脆的机械声。他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响了三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起来。
“我是高木。”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三年。春雷的报告我看了,后半段是空白的。”
“后半段我亲自汇报。”高木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他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原位。然后他坐在榻榻米上,面对着墙上的字,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左手托着那枚紫铜铃铛。铃铛恢复了常温,甚至比常温更暖一点。他握住铃铛轻轻摇了一下——没有声音。紫铜铃铛自泰山归来后,怎么摇都不响。
他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法器之力不在器而在契。契者,与天地山河之盟也。”这枚铜铃由出云大社的神官用阴阳术把异界的灵力封入铜芯,在出云有效,在伊势有效,在大阪有效。到了泰山,它面对的是华夏上古神兽亲自坐镇的山河社稷之网。它不响是因为它不敢响,它知道自己是外来的。外来的灵力面对另一种更古老、更庞大、更不容置疑的契约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沉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高木把铃铛放回袖中,轻轻舒了口气。明天他要亲口告诉那批老家伙——春雷计划不是失败,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动。
与此同时,泰安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小高正坐在电脑前写着本周的信息科周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光标在屏幕上闪了许久。文档里已经写了一大段——景区游客数量统计、可疑人员排查情况、重点区域巡查记录——但在“异常情况汇报”这一栏,他只写了一句话就停住了。
“碧霞祠新来杂役青云,表现正常,未发现异常。”
打完这局,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墙角的加湿器喷出细密的白雾,在台灯光晕中缓缓飘散。他想起了青袍年轻人出现的那天——不是他亲眼看到的,是景区监控系统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捕捉到的一个画面: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面向东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青色光晕。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八秒,然后整段监控录像就自动跳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储硬盘里精准地抹去了那段时间戳之外的所有数据。
他把这段异常监控录像用单独的加密硬盘存了下来,没有网上提交。不是因为他想隐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怎么写?“监控拍到疑似修真者出现在泰山之巅”?他会在下周一的科室例会上被科长叫到办公室,让他回家好好睡一觉再回来上班。
他开始浏览微博上关于“泰山天气异常”的话题。用三级权限账号登录内部舆情监控系统后,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定位在红门的游客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六个字:“山顶好像有龙。”发布时间是两周前的午后,配图是一张糊得看不清任何细节的云层照片。下面有三条评论,一条说“楼主想象力丰富”,一条说“是不是把飞艇当成龙了”,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
一条在微博上只存在了十九分钟就被删除的动态,定位中天门,发布时间同样是在那天午后。原话是——“我就站在中天门往下看,半山腰的云不是白的,是青的。不是天空映的,是云本身在发光。然后我手机就没电了。我手机刚充满电。”
第三条是一个短视频,发布者是外地游客,定位南天门,发布时间比对后吻合。视频画面剧烈抖动,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游客的惊呼声,画面中玉皇顶方向的天空有一片区域曝光过度,完全看不清任何细节。发布者的配文是:“大家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眼睛?”视频被播放了三千多次,评论区大多说是镜头反光。小高把视频下载下来,逐帧放大那片过曝的区域。在第三十七帧和第三十八帧之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不是一个像素点,是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轮廓。那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周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身影,从云层中探出,又瞬间收回。
小高盯着这张逐帧截图看了很久。他把截图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玉皇顶异常监控汇总”。这个文件夹从三年前开始创建,到现在已经存了四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是他亲手整理但从未写入正式周报的内容。无人机拍到过南天门上空一片不合理的电离层色,巡山队员半夜听到过从天街方向传来的类似于剑鸣的金属声。还有一次——就是上个月——一个喝多了的外地游客在碧霞祠门口大喊“我看见神仙了”,被保安架走的时候一路乱蹬。
小高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泰安是个小城,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不剩什么人了。远处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脊线起伏着,玉皇顶的位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航标灯。那盏灯已经亮了很多年了,据说是为了防止低空飞行器误撞山顶安装的。
但那真的是航标灯吗?小高看着那盏灯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孤悬,心里升起一个不太理性的念头。那盏灯每一次闪烁的频率,都和四十七份文件里记录的不明事件时间点,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关性。
他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转身回到屋里。
喜欢怪侠我来也1请大家收藏:()怪侠我来也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