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抹布扔在推进器上,站起身来。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一条丑陋的蜈蚣,但他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不安。
“如果有东西从水下来追你,”他没有回答何塞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会怎么做?”
何塞和曼尼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浮,”拉蒙自己给出了答案,“拼命上浮,不要回头,不要看下面。记住了。这是我的命令。”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海浪撞击码头的声音从远处闷闷地传来。何塞和曼尼没有再问,但他们看到拉蒙的表情就明白了——这个四十二岁的老兵,这个在黄岩岛对峙中顶着高压水炮不退半步的硬汉,此刻在害怕。
他怕的是水。
樱花国东京千代田区,三口组总部深处的一间地下密室里,高木宗一郎独自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厚重的混凝土,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银行金库级别的合金门。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榻榻米,一个黑漆木柜,一盏白纸灯笼,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以行草写着四个大字:不灭不生。
这是高木的祖父传给他的。他祖父是二战时期的陆军情报官,在中国华北驻扎了八年,战后带回来三样东西:一身伤疤、一套完整的华北地下情报网残余名单、以及这幅字。
那幅字的落款是“泰山玉皇顶”,没有署名,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但高木的祖父在遗嘱里专门提到了它,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字里有东西。他祖父说,这幅字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书写的,墨里掺了某种矿物粉末,那些粉末的晶体结构和普通墨完全不同,能在特定的光线下呈现出肉眼不可见的层次。他研究了三十年,唯一的结论是——这些粉末的成分,不属于当时已知的任何矿物。
高木宗一郎不知道祖父的话是真是假,但他每次坐在这幅字前面,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四个字的笔画像是活的,在纸面上缓缓流动,像水,又像烟。他看过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笔画的走势和他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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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凝视着那幅字,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身体纹丝不动,呼吸慢到几乎消失。他在做一件事——用祖父传下来的一种古老冥想术,“听”这幅字。
他祖父说,中国的道家有一种说法,万物皆有气,文字也不例外。真正的大修行者落笔之时,会将自身的气灌注于笔画之中,千年不散。他祖父在华北八年,从一个即将圆寂的老道士那里学到了“听气”的法门——不是真的用耳朵听,而是用眉心去感应。眉心是上丹田,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门户。将眉心对准目标,放空念想,如果有气,就会在眉心产生反应——热、冷、麻、胀,不同的反应对应不同的气。
高木练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成功过。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资质不够,还是这个法门本身就是老道士编出来糊弄人的。但今天夜里,他决定再试一次。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大的不安——伊东零和春雷计划的所有人,命运都悬在半空中,随时可能坠入那个吞噬了渡边哼二的深渊。
他闭上了眼睛,眉心的皮肤微微皱起,朝向墙上那幅字的方向。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他主动控制的动作,而是像有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眉心的穴位,又快又轻,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极为微弱的温热感从他的眉心蔓延开来,沿着鼻梁向下流动,汇入胸口,再散向四肢。那种温热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变化——地下室没有暖气,温度恒定在十八度——而是从内部产生的,像是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
高木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墙上那幅字,瞳孔微微放大。“不灭不生”四个字的墨迹,在白色灯笼的光线下,似乎泛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有金粉溶进了墨里。但那光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快到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跪坐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幅字叩了一个头。然后他从黑漆木柜里取出了三样东西——一把紫铜小铃铛,一枚锈迹斑斑的汉代五铢钱,以及一卷用麻绳扎着的泛黄卷轴。
这三样东西,都是他祖父从华北带回来的,和那幅字一起封存在一个柏木匣子里。祖父在遗嘱的最后一段写下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笔迹透着一股难言的敬畏:“道家之器,非吾辈所能用也。然国难当头,不择手段。若有一日不得不用,慎之慎之。”
高木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是法器还是废铁。但渡边哼二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对手用的是超出人类理解的规则,那你也必须用同样超出规则的手段去应对,否则永远没有胜算。
他把紫铜小铃铛揣进怀中,把五铢钱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最后拿起那卷卷轴,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麻绳扎口上有一道褪色的朱砂封印,上面画着一个他查遍所有资料都无法辨认的符箓。祖父的遗言里特别警告过——“卷轴不可轻启,启则必见血。”
他把卷轴放回木柜,合上了柜门。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合金门前,输入了密码。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鞠躬行礼。
“备车,”高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去机场。”
“社长,目的地是?”
“济州岛。”
高木走过长长的地下通道,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幅字依旧挂在墙上,四个黯淡的金色大字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像四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此时此刻,山东泰山脚下,民宿老板老孙头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
他剁的是猪肉大葱,五花肉肥瘦相间,大葱是山东章丘的,切段的时候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一边剁一边哼着小调,砧板旁边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京剧《失·空·斩》。诸葛亮在戏里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老孙头跟着哼哼,剁肉的节奏和锣鼓点刚好对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他的手机又震了。
老孙头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次的加密短讯比上次多了几个字:
“七路齐发,目标雷达。核心一人,电磁感知异常。勿暴露,由五方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