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玄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你听说过一种说法吗——‘上善若水’?”
老者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老子》第八卷,水利万物而不争。怎么,你也看老庄?”
“偶尔翻翻。有一句话,我觉得用在水文上也很合适——‘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老者点了点头,“水是这个道理。不过小伙子,我跟你说,看水不能光看字。你得坐在河边,听它响。”
玄武没有纠正“小伙子”这个称呼。他点了点头,正要说点什么,老者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
“对了,我有个曾祖父的故事——我曾祖父以前在凭祥教过几年私塾,说起来跟你还有点像,也是个爱看水的。”老者的语气平淡,仍沉浸在回忆里,“他后来入了川,进了军营,就没了音讯。我家这一支留在了广西,扎根了。”
玄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凭祥。私塾先生。入川。军营。这几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坐标,精准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老先生,”玄武的声音平稳,但归藏系统在他的意识深处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调取四百年前的相关数据,“敢问令曾祖父的名讳,是哪两个字?”
老者摸了摸后脑勺,想了片刻,“大名我倒记不全了,族谱上写的好像是……沈什么来着,沈……哦对,沈明远。字什么忘了。”
归藏系统的数据匹配结果弹了出来。档案编号:归墟-甲戌-三七四一。沈明远,字敬之,广西凭祥人,生于万历二十七年,崇祯年间在张献忠部任随军文书,后脱离军营,隐居于川西山中。档案末尾有一行备注,备注人是玄武本人,备注时间是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
「敬之先生于保宁府城外救下重伤者一名,未留姓名,以私银购药为其医治三日。被救者,玄武。」
三百八十一年。
“曾祖父后来没了音讯,”老者续道,“族里有人说他死在四川了,有人说他出家当道士了。反正到了我爷爷那辈,就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不过族谱一直在。”
玄武闭上眼睛,三百多年的岁月在眼皮后面汹涌而过。当年他重伤之中曾经问过那位私塾先生,问他要什么回报。沈明远当时坐在破庙的台阶上,手里翻着一本翻烂了的《孟子》,头也没抬地说:“不用回报。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好书,借我翻两页就行。”
玄武后来再也没有遇到他。他脱险之后去找过,但保宁府外的村庄已经在兵乱中烧成了一片白地,沈明远不知所踪。
他没有借他书。
“你等一下。”玄武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他伸手入怀,从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他在出发前整理归藏系统备份数据时随手带上的,一本明代水利笔记的手抄本,作者是万历年间一位不知名的治水小吏。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可辨,每一页都画着河流的走势图和水闸的结构图。他把书放在老者手里。
老者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他看到那些河流的名字,那些闸口的尺寸,那些标注着“万历三十六年实测”的水位数据。对一个一辈子看水的人来说,这本书的分量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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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
“我曾祖父留下来的,”玄武把“曾祖父”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觉得,还是放在一个真正懂水的人手里比较好。”
老者捧着书,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闪动,但硬是没让它流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的石板上,没有再说话。归春河的水在前方不远处汇入瀑布,发出千年不变的轰鸣声。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把午后的阳光晒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相差了几百岁却同样爱水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老者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水利万物而不争……人要是能做到一半,天下就太平了。”
玄武没有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透的茶。茶水入喉的时候,他发现归藏系统自动在沈明远的档案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时间戳是今天,内容是:
「已借书。三百八十一年,终得践诺。」
他放下保温杯,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天下午,玄武辞别老者之后沿着归春河往上游走了很久。他要趁天黑之前再采集一组瀑布上游的水质样本,顺便排查一下这片区域的水脉走向有没有被虹口道场或其他势力留下过监控痕迹。
走到一片人迹罕至的河滩时,他停了下来。
河滩上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玄武无声地靠近了几步,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