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裴厌。不是什么夺舍的恶鬼,不是什么被操纵的傀儡。他能感受到这就是裴厌,不是别人。
沈弱忽然笑了,那笑浮在唇边,像水面上一圈就要散去的涟漪。
他抬起手,指尖点住裴厌的眉心,然后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停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下方。
“裴厌,你哭什么。”
裴厌微微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月光下那些水光折射出细碎的亮,像蛛网上的露,藏都藏不住。
“我没哭。”他说。
“嗯,”沈弱收回手,重新阖上眼睛,“你说没哭就没哭。”
“我没哭。”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委屈的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他的手指还托着沈弱的下颌,指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随时都会停下的钟摆。
小白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狐狸的身子在月光下缩成了小小一团。它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裴厌没有看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沈弱脸上,那些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从颈侧爬向锁骨,从锁骨爬向肩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贪婪地吞噬着这片苍白的领地。
“师兄。”裴厌低声唤道。
沈弱没有应。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制不住。
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裴厌,你以前没有这么烦人。”
裴厌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以前没有这么烦人,”裴厌低声重复了一遍沈弱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自嘲的涩意,“那是因为以前师兄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从沈弱下颌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沈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裴厌将那只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碎了又粘好的瓷器。
“师兄,跟我走。”
这是一句不容置疑的陈述。
沈弱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那双眼睛的颜色比裴厌记忆中浅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冲洗过的画布,原有的色彩被一点一点地冲淡了。他看着裴厌,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抿紧的唇角,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跟你走?”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去哪里。”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是一个疲倦到极点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询问一个答案。
裴厌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沈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指腹上的薄茧,大到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夜风里。
“哪里都行。”裴厌说,嗓音低沉而笃定,“只要不在这个地方,只要不让那些东西再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