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打在车窗上,像是谁在用细盐敲打着玻璃。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周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只是焦虑的惯性。高速公路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铁灰色的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一排排向后掠去,像时光里被快进的胶片。“还有多久?”我问。“四十分钟。”他说,眼睛没有离开路面。四十分钟。二十年了,这条路的长度却一点没变。我记得小时候趴在后车窗数电线杆,数到第三百七十二根的时候,就能看见镇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那棵树现在还立着吗?我不知道。我们离开得太久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邻居张婶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水乡软糯的方言在电话里说:“你妈走得安详,晚上还吃了大半碗粥,早上就没再醒过来。”周延当时正在阳台上抽烟,听见我哭,掐了烟走进来,把我揽进怀里。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去镇上的路要经过一片湖区。以前这里是成片的荷塘,夏天路过时车窗得摇起来,否则会有绿色的小蜻蜓飞进来。现在全填平了,盖了厂房,灰扑扑的屋顶连绵如丘陵。周延终于开口:“变化真大。”“嗯。”“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我算了算:“五年前吧。妈六十六岁生日。”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母亲做了糖藕,周延吃了三块,说比城里任何一家馆子做得都好。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她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泡茶喝,”她说,“你们城里的桂花没有这个香。”我接过袋子,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粗糙,温热。我说明年春天再回来看她,她点点头,说好。可春天过去了好几个,我始终有各种理由:工作忙,周延要出差,孩子暑假有补习班。母亲在电话里从不多问,只是说:“忙就别跑了,我挺好的。”现在想来,那些“挺好的”背后,是她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车子拐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零星的灯光从老房子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是记忆里被蒙上纱的旧照片。镇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枯了,半边树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质。树下没有人。从前那里总是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脚边卧着黄狗。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墩子。我把车停在家门口。这栋两层的小楼是父亲生前盖的,红砖墙面已经有些斑驳,爬山虎的枯藤像一张网覆在东墙上。门锁还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我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推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樟脑丸、旧木头、还有母亲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棕色的皮沙发,玻璃面的茶几,墙上的老式挂钟。钟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周延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轻声说:“我去烧点水。”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抚过沙发扶手。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最后一页是三天前。母亲大概每天都会撕一页,像完成某种仪式。我拿起日历,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忽然注意到每一页的背面都写了字。很小的字,蓝黑墨水的钢笔字。我翻开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瘦削而坚定:“今天去菜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炖汤。下午晒了被子,阳光很好。晚上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说北方下雪了。不知道小囡那里冷不冷。”小囡是我。我再往前翻:“隔壁陈老师家的孙女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真可爱。我想起小囡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桂花开了,我摘了些晒在阳台上。今年开得特别好,要是小囡在就好了,可以做桂花糕给她吃。”“后院的柿子树结了好多果子,小鸟来啄了好几个。我给剩下的套了袋子,等熟透了摘下来,给小囡寄一些去。她从小就爱吃柿子。”我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渐渐颤抖起来。日历从今年年初开始,每一天都有字。有时很长,有时只有一两句。母亲记录着买菜、做饭、浇花、看天气,每一件事的结尾几乎都会提到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永远不在场的人说话。“今天收拾旧箱子,翻出小囡小时候的毛衣,那么小一件,像洋娃娃穿的。我洗了洗晒在院子里,风一吹袖子飘起来,跟跳舞似的。”“晚上睡不着,起来坐了会儿。月亮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白的一片。小囡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小夜灯睡。现在不知道还怕不怕。”我蹲在茶几边,眼泪一颗颗掉在日历页面上,晕开了几个字。周延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放下杯子走过来,蹲下身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的毛衣上有陌生的洗衣液气味,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已经变成了这个镇子的陌生人,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回来,像候鸟偶尔的停驻,短暂而格格不入。,!“她在等我们回来。”我说,声音闷闷的。周延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住酒店,就住在母亲家里。周延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床单是母亲自己织的土布,蓝白相间的格子,洗得很软了,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去的时候,闻到枕头上也有淡淡的香气,是母亲常用的那种桂花头油。凌晨三点,我醒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银白色的格子。我披了外套下楼,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是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养成的习惯。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一本《红楼梦》,还有一张照片。我走过去拿起照片,是我们全家唯一的一张合影。那年我十岁,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父母中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父亲穿着白衬衫,手搭在我肩上,母亲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背景是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绿得发亮。照片的玻璃框被擦得一尘不染。我忽然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总会说:“我把你们的照片擦了擦,摆在我床头,天天能看见。”我当时只觉得是句家常话,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独居老人全部的慰藉。我拿着照片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扶手上有一处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母亲日复一日用手掌摩挲出来的。我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凹痕上。木头是温的,仿佛母亲刚刚还坐在这里。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透过窗户,看见周延穿着外套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我走出去,清晨的寒气瞬间裹住我。“在看什么?”我问。“柿子。”他指了指树顶,“还有几个没摘,干在枝头上了,像小灯笼。”我抬头看去,果然有五六颗柿子,已经风干了,表皮皱缩,颜色暗红,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妈说今年结了好多,”我说,“她本来要给我寄的。”周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我们多住几天吧。”他说。我点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整理母亲的东西。这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记忆容器,每个抽屉、每个柜子打开,都有往事涌出来。衣柜里有我小学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名字标签还清晰可见;书桌抽屉里有我中学时写给家里的信,每一封都被母亲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折痕处;阁楼的箱子里更是宝藏:我出生时穿的肚兜、第一双学步鞋、掉下来的乳牙用棉花包着放在小铁盒里。最让我心碎的是厨房。冰箱里的食材摆放得井井有条:鸡蛋、青菜、一块豆腐、半瓶腐乳。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周二买鱼,周三买排骨,周四周五包饺子”。日期正好是母亲去世那周的计划。她连这个周末的菜谱都想好了,却没能等到周六。灶台上的砂锅还留着炖过汤的痕迹,我凑近闻了闻,仿佛还有鱼汤的鲜味。碗橱里的碗碟按大小摞好,筷子筒里插着六双竹筷——这是母亲的老习惯,她说家里永远要多备几双筷子,万一孩子们回来吃饭呢。孩子们。可最后回来的只有我。第四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延在屋里打包要带走的东西。张婶来了,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趁热吃,”她说,“你妈以前老念叨,说你爱吃这个。”我接过碗,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扑上来,鼻子一酸。“谢谢张婶。”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前几天还跟我说腰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谁知道……”她顿了顿,“不过也好,没受什么罪,睡着睡着就走了,是福气。”我搅着碗里的圆子,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在酒酿汤里浮沉。“她平时……都做些什么?”“能做什么?早上出去走走,买买菜,回来收拾收拾屋子,下午看看电视,织织毛衣。你妈手巧,去年还给我孙女织了件小背心呢。”张婶说着,指了指远处,“她每天下午都会去桥头坐一会儿,说是晒太阳,其实就是等邮差。你寄东西来,她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闺女给我寄了啥啥啥’。”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我寄给她的东西太少了。一些保健品,几件衣服,偶尔的几盒点心。我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钱和物质能填补我不在的时间。张婶走后,我一个人走到桥头。那是座石拱桥,桥面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只是不如记忆中清澈了。我站在桥中央,想象母亲每天下午坐在这里的样子。她会穿那件墨绿色的棉袄,围着我织的那条灰围巾——我织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她每年冬天都戴着。她会望着镇口的方向,等那辆绿色的邮车出现。如果等到了,她就会慢慢走回家,拆包裹的时候手是抖的。如果没等到,她也会慢慢走回家,只是步子会更慢一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二十年前我离开这个镇子去省城读书的时候,母亲也是站在这里送我。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还是黑的。她朝我挥手,嘴唇翕动着,说的应该是“好好的”。我没回头,怕自己哭。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现在那个点消失了。晚上收拾到母亲的梳妆台时,我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锁扣已经锈了,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全是信。我写给她的所有信,从大学到现在,一封不少。按年份用橡皮筋捆好,每一封都抚得很平,像是被反复阅读过。我抽出最早的那一封,是大学报到后写的,信纸发黄,字迹稚嫩:“妈,学校很大,食堂的菜没有你做的好吃。宿舍的同学都很好,就是晚上有点吵。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信的空白处,有母亲用铅笔写的批注,很小很小的字:“小囡长大了。”“食堂的菜肯定不如家里的,下周给她寄点肉酱去。”“同寝室的人好就放心了。”每一封信上都有这样的批注。有时是“她感冒了,要不要寄点药”,有时是“实习了,真快”,有时是“她说想家了”。我抱着这些信坐在地板上,一封一封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年里我以为母亲只是偶尔回信,寥寥数语,平淡如常。原来她把我说的每句话都接住了,放在心里反复琢磨,就像把一颗颗珠子穿起来,穿成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项链。周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把一封信递给他,他看了,沉默了很久。“你妈很爱你。”他说。“我知道。”我说,“但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最后一天,我们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要带走的只有几个小箱子:母亲的相册、那本写满字的日历、铁皮盒子里的信、还有她织了一半的一件毛衣——浅蓝色的,看尺寸应该是给我织的。袖口刚起了针,毛线球还插着竹针,停在某个秋天的下午。临走前我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客厅的挂钟我上了发条,现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沙发上我放了母亲常用的那条格子披肩,像是她只是去厨房倒杯水,一会儿就会回来坐。厨房里我留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光。周延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边等我。我锁上门,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放进了口袋。我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几颗风干的柿子。一阵风吹过,有一颗摇摇晃晃地落下来,落在枯草丛里。我弯腰捡起来,果皮干硬,攥在手心里像一颗石头。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碎雪。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红砖小楼慢慢变小,院子里的柿子树渐渐模糊,最后整个镇子都融进了灰白色的天色里。周延打开了雨刷,一下,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雪粒扫开。“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看着前方模糊的路,手心里攥着那颗干柿子。“清明吧。”我说,“清明回来给妈上坟。”车子驶上了高速,两边是陌生的厂房和工地。但我记得这条路的方向,记得它通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即使母亲不在了,即使房子会渐渐破败,即使镇子终将被时间改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依旧不愿离开。或者说,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些母亲写在日历上的字,那些她对我碎碎念的日常,那些她独自等待的下午,都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拴在我的手腕上。无论走多远,轻轻一拽,我就知道该回去了。雪越下越大了,但路还很长。:()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