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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第3页)

埃文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雅库茨克的研究所和我们的路线有一段重叠——从贝加尔湖往西北方向,沿西伯利亚大铁路北线走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前都是同一条路。之后你往东北去雅库茨克,我们往西去莫斯科和柏林。在到达分岔口之前可以一起走。这很合理。”

埃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埃文的左手——那只手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敲着,节奏混乱。然后他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走到分岔口时你的左手已经恶化到无法继续走,你必须让我给你做一次神经阻断注射。它能暂时恢复左手的一部分功能,代价是注射之后阻断点以下的神经会在半年内加速退化。”埃文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里的野薄荷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服务站门口,推开铁皮门走到外面。

贝加尔湖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湖水混合的冷腥味。他站在服务站倒塌的加油站顶棚下面,看着远处月光在冰面上投射出一道极其漫长的银白色光带。光带从湖岸一直延伸到湖心方向,在冰面裂缝处被切成几段错开的碎片,然后重新汇合。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下闪了一下微光——不是远古巨虾的荧光,而是更小的、成群的、像水下萤火虫一样在深水中漂浮的光点。淡水海豹群大概正在那片光点中间觅食。

张织仪推门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埃文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手掌。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发颤,和平时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埃利亚斯在敖德萨跟我分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不欠任何人的命。你只欠你自己的’。我花了很久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安慰。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告诉我,我的内疚除了我自己之外对任何人没有用处。他说得对。但我还是没法不内疚。”

“内疚是你能走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张织仪说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如果你不内疚,你就不会离开法国,不会往东走到黑龙江,不会在渔棚里用大衣给我盖被子。内疚不是缺点——它是你用来推动自己往前走的那台引擎。只是这台引擎烧的不是柴油,是你自己。等它把你推到柏林之后——你就可以让它停了。”

“如果停不了呢。”

“那就让柏林地堡替你停。”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转身回了服务站。埃文在外面又站了好一阵,直到月光被云层遮住才推门进来。

第二天清早,张织仪被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弄醒了。不是火灾——是埃利亚斯在用服务站角落里找到的半袋面粉和湖岸边捡来的鸟蛋做早餐。鸟蛋不大,壳是淡蓝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褐色斑点,大概是某种湖岸水鸟的蛋。他把面粉用水调成糊,摊在酒精炉上烤成了几张极薄的饼,把鸟蛋打在饼上翻面烙熟。饼的边缘有点焦了,但整体是金黄色的。在废土上走了好几个月,张织仪已经忘了面粉是什么味道——不是忘了,是放弃了回忆。当埃利亚斯把一张还烫手的薄饼递给她时,她用两只手接过来,指尖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她咬了一口,蛋黄的油脂和面饼的焦香在口腔里混合,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克劳斯接过第二张饼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的饼屑也舔干净了。

离开服务站之前埃利亚斯把服务站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物资全部整理了一遍。酒精炉的燃料还剩大半瓶,他分装成两小瓶,一瓶给埃文,一瓶自己留着。野薄荷在服务站后面还有一大丛,他连根挖了几株用湿布包好放进医疗包外侧——他说野薄荷的薄荷脑成分可以缓解轻度恶心和头痛,在长途跋涉时偶尔能派上用场。服务站柜台后面还有几盒苏联时代的火柴和半瓶煤油,克劳斯把煤油装进了他的备用油瓶里。张织仪在柜台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本旧苏联公路地图册,地图比例尺很大,涵盖了从贝加尔湖到莫斯科的整条路线。她把地图册递给埃文,埃文翻了好一阵,说这份地图比黑旗布防图和猎人木屋的手绘地图加起来都详细——上面标注了沿途的城镇、加油站、服务站和水源点。

沿着旧公路走了一天之后,地貌开始从针叶林带过渡为森林草原混合带。落叶松和云杉逐渐被桦树和杨树取代,再往前,树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宽,视野从几十米扩展到了几公里。草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农业机械——旧苏联时代的联合收割机和拖拉机,锈迹斑斑,轮胎早已化成了一堆嵌在泥土里的黑色橡胶渣。农业机械旁边的田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中间偶尔能看到几株逃逸的麦穗——大概是核爆前最后一季冬小麦的后代,在没有人收割的田野上自生自灭地繁衍了好几代。麦穗很小,比旧世界的商品小麦小了不止一圈,但穗子上的麦粒是饱满的。张织仪摘了几穗放在手心里搓,麦粒从壳里脱出来,在手心里聚了一小把。她放了一颗在嘴里嚼,麦粒很硬,嚼久了有极淡的甜味。

下午的天气从阴转成了雨。起初只是细雨,针尖大的雨滴落在草叶上沙沙作响。然后雨势在极短时间内骤然加大——不是渐进式的加强,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阀门。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暗红,雨滴的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带着极淡的粉色调。红雨。不是外蒙古蚀肉雾那种贴地移动的气溶胶,而是液态的、高浓度的#977降水。每一滴雨打在皮肤上都带着一阵极细微的刺痒,和骨头之地的蚀肉雾微粒渗透进皮肤时的感觉完全一样,但速度更快——雾需要好一阵才能渗进皮肤,雨滴直接砸在皮肤上,几分钟内就开始起疹子。

埃利亚斯迅速从医疗包里拿出几块防水敷料分给每个人。“用这个盖住脖子和手腕。红雨的#977浓度比蚀肉雾更高,但它的好处是液态——液态意味着可以用水冲洗掉,不像蚀肉雾微粒会黏在皮肤上持续溶解。不要擦——擦会把#977颗粒推进毛孔里。用水冲,冲到皮肤表面不再有滑腻感为止。”他在暴雨中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稳,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几倍——把医疗包的防水罩拉上,把样本瓶全部塞进背包最深处。

他们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谷物仓库。仓库是预制板搭建的苏联式农业建筑,墙体是水泥预制板,屋顶是铁皮瓦楞板,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仓库内部堆着几垛已经腐烂的干草和几台锈死的传送带,但屋顶没有漏,地面也是干的。四个人挤在仓库角落里,用干草铺了简易地铺,把湿透的外套挂在传送带铁架上晾干。雨在仓库屋顶上持续轰鸣了好一阵,像无数只拳头在同时捶打铁皮。仓库的铁皮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每一声巨响都让克劳斯的肩膀微微紧一下——不是害怕,是他在赤塔被困时养成的习惯,任何突然的金属巨响都会触发他的应激反应。

埃利亚斯在仓库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急救箱。箱子是铁皮的,已经锈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还有一部分能用——几卷过期但未开封的纱布、一瓶碘伏、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手术剪。他把手术剪在碘伏里浸泡了好一阵,然后用纱布擦干,放进自己的医疗包里。

“你在敖德萨也这样?”埃文靠在传送带铁架上,用右手按着左手手腕——左手的颤抖在红雨降临时忽然加剧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气压骤降对神经系统的影响。埃利亚斯说气压变化对神经退行性病变患者的影响在旧世界就有文献记载,多发性硬化症患者在低气压天气里症状会明显加重,#977导致的神经退行可能也有类似的敏感机制。

“在敖德萨什么都没有。没有服务站,没有急救箱,没有野薄荷。只有几具死在港口地下仓库里的尸体和我从多伦多一路背过来的医疗包。”埃利亚斯把碘伏瓶拧紧放好,“我在敖德萨待了大概一年。在港口的地下仓库里把手术室重建起来,用渔船上的发电机供电,用港口储备的医疗物资做手术。那一年里我一共做了很多台手术——截肢、清创、剖腹产、开胸引流。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不是手术失败——是术后感染。没有足够的抗生素。旧世界的人对抗生素的滥用导致大部分广谱抗生素在核爆前就已经产生了耐药菌株,核爆后药厂停产,库存抗生素越用越少,耐药菌越来越多。我们在用二十世纪的武器打二十一世纪的细菌,然后发现子弹快打光了。”

“你做剖腹产?在这种条件下?”张织仪忍不住问。在渔棚里独自待了好几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对废土上的所有事都见怪不怪了,但剖腹产这个词还是让她心里震了一下。

“做了几次。活下来几对母子。有一个女婴是核爆后第二天出生的——母亲在核爆当天开始宫缩,在港口废墟里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渔民送到地下仓库时宫口已经全开了,但胎位不正,臀位。不开刀母子都活不了。我给她做了腰麻——旧世界的腰麻药还剩几支——然后剖开子宫把婴儿取出来。女婴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我以为是死胎,把她倒拎着拍了几下,她还是没哭。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在核爆之后出生的人类睁开眼睛。”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在心里归档了很久的病例报告,但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轻了一点。

“那个女婴现在在哪?”张织仪问。

“不知道。她的母亲在术后一个多月死于败血症——不是手术感染,是后来一次外出寻找食物时被生锈的铁钉扎穿了脚掌,破伤风发作。我把女婴交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渔民夫妇。后来港口聚落在黑海海盗的袭击中被摧毁,大部分人死了,剩下的逃散了。我不知道那对夫妇和女婴有没有活下来。也许活下来了。也许没有。但她在核爆之后睁开眼看过这个世界。至少那一眼是好的。”

仓库外面红雨的轰鸣声渐渐减弱了。从铁皮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暗红褪回灰白,雨滴的颜色也从粉色重新变回透明。红雨的#977浓度在降雨的最后一小时里被稀释了——也许是云层里的#977颗粒已经耗尽,也许是降雨带在移动过程中混入了更多干净的云团。张织仪走到卷帘门旁边,把手伸出门缝,让最后的几滴雨打在掌心上。雨滴在皮肤上没有刺痒感,没有起疹子,只是普通的水。她把手缩回来,把掌心上的水擦在裤子上,然后帮埃利亚斯重新打包他的医疗包。

红雨过后天气迅速放晴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仓库外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草地上,草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极其耀眼的光芒——不是旧世界那种金色的阳光,而是被#977云层过滤后的灰白冷光,但仍然是光。埃文站在仓库门口,用地质锤敲了敲仓库水泥预制板的墙壁,说雨停了可以继续走了。

他们沿着旧公路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整整两天。这三天里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更平坦——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旧路基被改造成了简易公路,路面虽然坑洼,但没有沼泽,没有密林,没有活泥潭。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座旧苏联时代的路边纪念碑——水泥方尖碑上刻着二战时期的部队番号和牺牲士兵的名字,碑身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碑顶的红星铁艺还在,锈成了暗褐色。张织仪每经过一座纪念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看碑文,而是看碑座下面有没有人放的东西。在第三座纪念碑下面,她发现了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绑在碑座的一根锈铁钉上,花茎用一截旧布条扎着,布条上写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俄文名字。有人还活着。有人还在给死者献花。

埃利亚斯和埃文的争论发生在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扎营,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上趴着几只极小的淡水虾。克劳斯在溪边用旧手锯锯断了几根枯柳枝当柴火,张织仪在用搪瓷缸舀水准备煮茶。埃文在翻从猎人木屋带出来的那本苏联地图册,埃利亚斯坐在他对面整理医疗包里的样本瓶。瓶子在红雨之后全部重新密封过了,瓶口用防水胶带缠了好多层。他把样本瓶一个一个对着夕阳的光检查,确认没有漏液之后重新放进医疗包内侧。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走到了柏林地堡,找到了#977的原始设计参数,你也不可能‘摧毁’它?它不是一颗炸弹,不是一个开关,不是一个可以被逆转的化学反应。它是元素。它在地壳深处存在了几十亿年,你只是把它富集了。你可以摧毁地堡,可以摧毁所有关于#977的文档,但你摧毁不了地壳里还在缓慢渗出的#977原生矿脉。你以为你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实际上你是在试图用一把螺丝刀拆掉一座山。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摧毁。是管理。像管理切尔诺贝利的石棺一样,把#977封存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让它慢慢衰变——#977的半衰期比铀短得多,这就是它的致命弱点,也是它的救赎。只要能把它的扩散控制住几十年,自然衰变会替人类完成剩下的工作。我计算过,如果能在全球主要沉积区建立封存站,几十年内可以降低扩散速度好几个数量级。这不是不可能的任务——苏联在切尔诺贝利用了几十万吨混凝土封住了四号反应堆,切尔诺贝利的石棺至今还在工作。同样的工程原理,同样的技术路径,只是规模更大。但前提是人类必须停止互相残杀,把仅剩的资源用在封存工程上,而不是用来造更多的子弹。”

“你在跟我讲一个理性的方案。”埃文把地图册合上,“理性的方案需要一个理性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他妈的没有任何理性了。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加格达奇的灼心教在崇拜#977,黑旗在抓人当奴隶,外蒙古的幸存者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被冻土封住的死城上。你要在这个世界上建立全球封存站?谁来建?谁出资源?谁保护?”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极少见的情绪波动,张织仪从搪瓷缸边缘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这不现实。但它是唯一有希望的方向。”埃利亚斯把最后一个样本瓶放进医疗包,“你的方向是结束——摧毁地堡,抹掉符号,然后呢?然后你死了,#977还在,剩下的人继续活在污染里。我的方向是继续——哪怕我看不到结果,但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就像我在敖德萨做的那些手术,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但我还是做。”

“如果你在雅库茨克找不到你要的菌种呢?如果研究所已经变成了废墟,如果液氮罐的电力早就断了,如果你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废墟上的假设——那你怎么办。你有没有备用计划。”

“没有。”埃利亚斯停顿了片刻。“如果雅库茨克是空的——我就去下一个地方。车里雅宾斯克。新西伯利亚。斯德哥尔摩。总有一个研究所的冰柜里还冻着能用的菌株。如果所有地方都是空的——那就证明人类真的该死了。但在证明之前——我继续走。”

“车里雅宾斯克有苏联时代最大的生物武器研究中心。”埃文说。

“我知道。你去过?”

“没有。但我知道那里的安全级别——P4。储存过天花病毒和马尔堡病毒。如果那些东西在核爆后泄漏了,车里雅宾斯克周边几百公里内没有任何活人。”

“那就不去车里雅宾斯克。去新西伯利亚。那里有国家病毒学与生物技术研究中心,P3级别,但菌种库比车里雅宾斯克更大。”埃利亚斯已经摊开了地图。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对着地图上的苏联旧科研网络讨论着哪座城市已经彻底沦陷、哪座城市可能还有电力维持冷冻设备、哪条路线最有可能在剩下的物资耗尽之前走到下一个能补给抗生素的据点。

张织仪听着这两个人争论——埃文的声音平稳而疲惫,埃利亚斯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觉得他们其实不在同一场对话里。埃文谈的是终结:地堡、符号、用一把螺丝刀拆掉一座山。埃利亚斯谈的是延续:封存站、菌种库、几十年后自然衰变会替人类完成剩下的工作。一个是末日的档案管理员,一个是末日的重建者。两个人说着不同语言却以为彼此在用同一个词汇表。但他们在争论时谁也没有提高音量,谁也没有打断对方——这种相互尊重不是基于共识,而是基于彼此都知道对方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来获得在这个问题上发表意见的权利。

夜深之后张织仪值第一班岗。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新缠的弹性绷带调整了一下松紧。埃利亚斯给她的绷带确实比之前用布条缠的效果好得多——脚踝在走了一整天后酸胀的程度明显轻了。她用指腹沿着腓骨下端的骨裂旧伤处慢慢按了一圈,发现那个地方的压痛终于消失了。骨裂已经完全愈合了。在梭梭林里用三根梭梭枝和皮幔条做的夹板、在浑善达克沙地边缘养的那四天、在干海盐壳上每走一步都要用地质锤探路的那段时间——所有这些加起来让这根骨头用很长一段时间重新长好了。她把绷带重新缠好,站起来在溪边走了几步,脚步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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