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眼皮都没抬,继续吹著茶杯里的茶叶:“坐吧。”
林凡在对面椅子坐下。办公室不大,墙上掛著各种规章制度,窗台上摆著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你的货有问题啊。”刘建国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两件毛衣——正是王娟店里的样品,“吊牌信息不全,没有厂址,没有成分含量,没有洗涤说明。按《產品质量法》第五十四条,可以处货值金额三倍以下罚款。我们算你货值八千,罚两万,已经很照顾了。”
林凡拿起毛衣看了看。吊牌確实简单,只有品牌名“綺丽坊”、尺码、价格。这是广州批发市场的通病——很多货是贴牌生產,厂家信息不完整。
“刘所长,”林凡放下毛衣,语气恭敬,“我们是小本经营,刚开业一周,確实不懂这些规定。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我们马上整改?”
“整改肯定要整改。”刘建国靠在椅背上,“但罚款也得交。这是规定。”
“刘所长,”林凡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轻轻放在桌上,“我是市財政局的,在办公室工作。咱们也算是半个系统的人,您看……”
他故意没说具体岗位。在机关里,办公室是个微妙的部门——不一定有权,但信息灵通,接触领导多。
刘建国瞥了眼工作证,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没变:“小林啊,不是我不给面子。规定就是规定,你们的產品確实有问题。这样吧,看你年轻,又是公家的人,罚款降到一万。不能再少了。”
林凡心里冷笑。从两万到一万,看似给了面子,实则还是宰客。
“刘所长,”他收回工作证,“一万我们也拿不出。刚开业,本钱都没回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马上整改所有吊牌,该补的信息都补上。罚款……能不能再少点?”
刘建国点了支烟,眯著眼看林凡。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
“五千。”他弹了弹菸灰,“这是底线。再少,我没法跟所里交代。”
“行。”林凡点头,“五千我们认罚。但刘所长,能不能开正式罚单?我们也好做帐。”
刘建国脸色一沉:“小林,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
“不是不相信。”林凡笑笑,“我是財政局的,知道財务规定。没有正规票据,这钱我们没法入帐。您给开个罚单,盖所里的章,我们交钱也交得明白。”
这话绵里藏针。刘建国盯著林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小伙子,挺懂行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手写收据:“正规罚单要所长签字,所长今天不在。你先交钱,我开个收据,等所长回来补手续。”
林凡接过收据。这是那种三联单,最普通的收款收据,上面只印著“东河区工商所”几个字,连財政监製章都没有。
“刘所长,”林凡把收据推回去,“这不行。我们要的是《行政处罚决定书》和正规罚没收据。这种收据,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刘建国的脸彻底拉下来了:“小林,我给你面子,你別不识抬举。要就要,不要就按两万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有汽车鸣笛。
林凡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刘所长,那就开这种收据吧。但您得在备註栏写明『產品质量罚款,再盖个所里的章。”
“事真多。”刘建国嘟囔著,但还是拿出公章,在收据上盖了个红印,“交钱吧。”
林凡从包里数出五千现金,一沓崭新的百元钞。这是他上午特意从银行取的,连號。
刘建国接过钱,对著光看了看,隨手扔进抽屉:“行了,走吧。记得整改,下次再查到,可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谢谢刘所长。”林凡拿起收据,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那两件样品……”
“样品没收了,要存档。”刘建国挥挥手,“赶紧走吧,我这还忙著呢。”
林凡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刘建国打电话的声音:“……嗯,处理了,五千……没事,一个小年轻,財政局小职工,翻不起浪……”
林凡嘴角扯了扯,下楼离开。
回到批发市场,王娟正在档口发呆。见到林凡,她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罚了五千。”林凡平静地说,“开了收据。”
“五千?”王娟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皱眉,“也不少啊……都怪我,没注意吊牌的事。”
“不怪你。”林凡拍拍她肩膀,“广州那边很多货都这样,不是你的错。而且……”他顿了顿,“这钱不会白交。”
王娟没听懂,但见林凡不想多说,也就不问了。
“对了,”林凡从包里拿出一叠吊牌样品,“这是我路上买的吊牌。你把店里所有衣服的吊牌都换掉,按照这个来就行。”
王娟接过吊牌:“都要换吗?好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