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憋闷都吐了出来,眼神复杂地看著林凡:“凡子,你……你真是长大了。主意正了,做的事,姐都看不懂了。”
这话里,有感慨,有欣慰,也还有点残留的担忧。
林凡握住姐姐的手:“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以前我不懂事,让你和爸妈操心。现在,我就想靠自己的力气,让咱们家过得更好点,更稳当点。买房,是让我自己在城里有个根;盖库房,是想给家里添个能一直下蛋的母鸡。也许我想得不够周全,但每一步,我都是琢磨了又琢磨的。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跟你商量,再不瞒著你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林萍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是心疼和感动。她反手用力握住弟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就是憋心里不说……行了,姐知道了。库房的事……你自己把握,多听听爸的意见。钱……该花的花,但也別太省著自己,你看你,又瘦了。”
她絮叨著,起身打开那个布袋子:“给你带了些酱菜,妈醃的,还有我蒸的包子,肉馅的,你放家里冰箱,早上热热吃。还有这条新毛巾,你那条都掉毛了……”
看著姐姐一边数落一边往外掏东西,林凡心里酸酸软软,像泡在温泉水里。家人的关爱,总是这么朴实又直接,骂你是真骂,疼你也是真疼。
“哦,对了,”林萍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姐夫让我跟你说,在单位好好干,少说话,多做事。那个周科长……好像挺看重你?你姐夫说,那人不错,有本事,你跟人家多学学,但也要注意分寸,別给人添麻烦。”
林凡心中一动,姐夫孙林虽然只是个司机,但跟在领导身边,眼力见和消息灵通程度非同一般。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隱晦的认可——认可他和周文渊的交往。
“嗯,我知道,姐。你让姐夫放心。”林凡点头。
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林萍才依依不捨地走了,临走还再三叮嘱林凡注意身体,常回家看看。
送走姐姐,林凡看著桌上那一堆吃的用的,摇头笑了笑,心里却无比熨帖。家的这根线,始终牢牢地繫著他,给他力量,也让他更清楚自己奋斗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林凡的生活更加充实,节奏却似乎按照某种意愿放缓了下来,更注重细节和积累。
他悄悄去电大报了名,选的是財务会计专业,业余时间上课。厚厚的教材领回来,放在新家的书桌上,每天下班回去,无论多累,都要看上几十页,做做笔记。重新拾起书本的感觉很奇妙,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数字和概念,在有了前世阅歷和今生在財政局的耳濡目染后,变得鲜活起来,常常能和工作中的见闻互相印证。
单位里,他更加谨言慎行,把杜主任和刘姐交代的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送文件永远准时准確,记录电话条理清晰,归档文件井井有条。他像一颗不起眼但运转精密的螺丝钉,牢牢地嵌在办公室这个枢纽里。杜主任看在眼里,满意在心里,偶尔会让林凡试著起草一些更复杂的通知或函件,林凡总是完成得超出预期。
和周文渊的交往,进入了某种默契的平稳期。周文渊似乎真的开始为林凡的事活动了。有两次,林凡去后勤科送材料,正好碰到周文渊和后勤科的蒋科长在走廊里边走边低声说著什么,蒋科长还特意看了林凡两眼,目光里带著打量。周文渊则像没看见林凡一样,继续和蒋科长交谈。
林凡心知肚明,但绝不主动打听,更不会表现出任何急切。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他只是在周文渊需要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提供高效稳妥的支持,比如整理一份急需的数据,或者帮忙核对一份冗长的报表。他们的“老陈小炒”之约也还在继续,偶尔周文渊还会问起他电大学习的进展,鼓励两句。
关於老家的库房,进展顺利。父亲每隔几天就会用村头小卖部的电话打给林凡(林凡给家里留了自己的手机號),匯报进度:屋顶封好了,內部开始粉刷了,地面硬化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兴奋。父亲甚至学会了几个建筑术语,说得有模有样。母亲则在一旁抢过电话,嘮叨著工人饭量多大,自己醃的咸菜多受欢迎。
而最让林凡惊喜的是,就在库房內部粉刷接近尾声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四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整理一周的文件匯总,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走到走廊僻静处接听。
“喂,你好,请问是林凡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带著明显南方口音的男声,语气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你好!我是『迅捷图文的程绍安啊!我们之前通过电话的,关於你在钢城火车站附近那个库房的事情。”对方的声音热情起来。
林凡精神一振!程绍安!正是记忆中那个租了他家库房二十多年的南方老板!他之前只是託了些关係,在相关行业的小圈子里放出了消息,留了联繫方式,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主动找来了,而且似乎比记忆中的时间点还要早一些。
“程老板你好!我记得,记得。您最近来钢城了?”林凡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平静地问。
“对的对的,我过来考察一下这边的市场,顺便看看几个备选的仓库。你那个位置,我专门去看过了,虽然还没完全弄好,但框架我很满意,面积、高度、还有那个院子,都符合我的要求。特別是离火车站货场近,运输方便,这个优势很大啊!”程绍安显然是个爽快人,直接切入主题,“林先生,不知道你那边方不方便?我想约个时间,我们面对面谈谈,看看具体细节,如果合適,我想儘快定下来。我这边业务扩展,仓库需求很急。”
“当然方便,程老板。”林凡立刻说,“库房大概还有十天左右能全部完工。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在钢城见个面,详细聊聊。”
两人很快约定了周六上午,在钢城市中心一家茶楼见面。
掛了电话,林凡握著手机,指尖有些发烫。没想到,库房还没完全竣工,租客就已经找上门了,而且还是记忆中那个长期稳定的“优质客户”。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兆头,不仅能立刻解决库房的收益问题,也让他在父母和姐姐面前更有说服力。
周六上午,林凡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茶楼。他穿了件乾净的夹克,显得稳重些。程绍安是个四十多岁、身材精瘦、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看就是典型的南方生意人,精明干练,但说话做事並不让人討厌。
双方寒暄落座,点了壶龙井。程绍安开门见山,再次表达了对库房產地位置的满意,也坦承了他急需仓库的现状。林凡则把库房的具体参数(面积、层高、承重、消防预留等)、完工时间、產权情况(集体建设用地上的自有建筑物,有合法手续)一一说明,並主动提出可以带程绍安再去现场看一次。
程绍安摆摆手:“现场我偷偷去看过两次了,施工质量我看得出来,你们用的材料实在,工人干活也细。林先生是实在人,咱们就直说吧,租金方面,你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个数,我觉得可以。不过付款方式和租期,咱们得再敲定一下。”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让林凡都有些意外。程绍安显然是个真正想做事业的人,並不在蝇头小利上过分纠缠。最终,双方商定:租期五年,第一年租金两万元整,从第二年始,每年在前一年租金基础上递增百分之二十。租金按年支付,每年年初一次性付清。合同签订后,程绍安支付相当於三个月租金的定金。
林凡对递增百分之二十的条款稍作坚持(这是为了抵御未来的通胀和地价上涨),程绍安考虑后也同意了,认为在合理范围內。
“林先生年纪轻轻,做事很有章法啊。”签完初步意向书后,程绍安笑著递给林凡一支烟,“不瞒你说,我来钢城看了好几个地方,有的位置还行,但產权不清;有的產权没问题,但房东坐地起价,心思太活。跟你打交道,痛快!”
林凡接过烟,道了谢,没点:“程老板过奖了。我也是想找个长期稳定的合作伙伴,大家诚信为本,才能做得长久。”
“说得好!诚信为本!”程绍安深以为然,“那咱们就说定了,下周末,等你库房完全完工,验收没问题,咱们就签正式合同,付租金。以后,咱们可就是邻居了,我在钢城这边,还要林先生多多关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