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林凡发现,周文渊虽然严肃,但並非不近人情。他对手头工作要求极高,数据要准,逻辑要清,文字要简练。但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他经手的材料,总是条理分明,数据扎实。他不太参与局里一些泛泛的閒聊或聚餐,但遇到业务问题,討论起来却十分投入,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细节和分管领导爭论几句,据理力爭。
局里人对这位新科长的看法也在慢慢分化。有些人觉得他太较真,不通人情世故;有些人则暗暗佩服他的专业和认真。林凡属於后者,而且他看得更深。周文渊的“较真”,是基於对財政资金安全和效益的负责,是对制度的敬畏。这种品质,在很多人习惯於“差不多就行”的环境里,尤为难得。
七月底的一天,林凡去国库科送一份局长办公会纪要。周文渊正在接电话,语气冷静但透著不容置疑:“……王局,这个项目的预备费动用申请,理由不充分,附件不全,不符合《预算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的规定。我们不能开这个口子。嗯,对,必须按程序补全材料,上会审议……好,我等他们报过来。”
放下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看到林凡,示意他把纪要放在桌上。
林凡放下纪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大:“周科长,刚才送来那份『城市应急救灾物资储备库项目的拨款申请,预算科那边已经审过了,吴科长也签了字。不过……我上午去档案室找东西,无意间看到去年一份类似的储备库项目审计报告,里面提到有个別储备库存在『重建设、轻管理,物资轮换不及时的问题。这份新申请里,好像没有针对这个问题的具体改进或监管措施说明。”
周文渊正准备拿纪要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凡:“去年的审计报告?哪个项目的?文號记得吗?”
林凡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文號和项目名称。那是他前世偶然听姐夫提过的一桩旧事,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问题和方向是没错的。
周文渊立刻从文件堆里翻出那份拨款申请,快速瀏览,眉头又皱了起来。確实,申请报告里大谈建设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但对於建成后的管理机制、物资轮换保障、日常监管责任,只是泛泛而谈,没有硬约束条款。
他看向林凡的眼神多了些深意。这个临时工,不仅跑腿勤快,记性好,居然还能注意到这种业务关联性问题,並且敢於提出来——虽然是以一种非常委婉、甚至像是“无意间看到”的方式。
“你观察得很细。”周文渊语气平静,但林凡能听出其中的一丝讚许,“这个问题很重要。財政资金不能只管投,不管效。谢谢你的提醒。”
“周科长您客气了,我就是偶然看到,顺嘴一提。”林凡连忙说。
周文渊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那份拨款申请上做了个记號,显然是要打回去让预算科和项目单位补充材料了。
这件事后,周文渊对林凡的態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上级对办事员,偶尔会多问林凡一两句局里某个歷史情况的细节,或者某项工作在不同科室之间的惯常流转方式。林凡的回答总是基於事实,清楚简明,绝不添油加醋,也不妄加评论。
八月初,局里组织一次中层干部理论学习会,要求各科室派员参加並记录。国库科原来负责记录的人生病请假了,周文渊便跟杜主任说,让林凡临时去顶替一下,做会议记录。
这又是一个信號。会议记录不是简单记流水帐,需要捕捉发言要点,提炼核心思想,甚至要能准確理解一些专业术语和政策表述。让一个办公室临时工去替国库科做记录,说明周文渊对林凡的文字能力和理解力有了一定的信任。
学习会主题是关於“科学发展观与公共財政建设”。局领导、各科室负责人发言踊跃。林凡坐在角落,埋头记录,笔下沙沙作响。他不仅记下发言內容,还用不同的符號標记出重点、爭议点、领导强调的点。
周文渊也做了发言,他从財政资源配置效率的角度,谈了如何將科学发展观落实到预算编制、执行、监督的全过程。观点清晰,逻辑严密,引用的数据和政策都很扎实,虽然语调平静,但很有说服力。连几位局领导都听得频频点头。
散会后,林凡將整理好的会议记录草稿先拿给周文渊过目。周文渊仔细看了一遍,只修改了两处措辞,点了点头:“记得很全,要点抓得也准。可以了,交给办公室归档吧。”
他把记录稿还给林凡,忽然问了一句:“你对今天会上討论的『绩效预算这个概念,怎么看?”
林凡心里一紧,知道这又是一次小考。他沉吟了几秒,谨慎地回答:“周科长,我了解不多。从今天的討论和看到的资料感觉,这应该是个方向,让钱花得更明白,更有效果。不过,好像推行起来挺难,怎么衡量『绩效,標准不好定,也可能增加很多工作量。”
这个回答很朴实,没有故作高深,但点出了绩效预算的核心(效果导向)和现实难点(標准与成本),符合一个勤於观察和思考的基层工作人员认知水平。
周文渊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说到点子上了。方向是对的,路还很长。关键是要找到可行的切入点,一步步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凡听。
从那以后,林凡感觉,周文渊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稍微多聊几句工作的“自己人”。虽然身份悬殊,话题也基本不离开工作,但那种隱约的、建立在务实和能力认可基础上的信任感,在慢慢积累。
八月中旬,林凡父亲的库房地基已经打好了,墙体开始砌筑。林凡周末回去看了一次,进度不错,父亲虽然累,但精神头很足,和施工队的工头也混熟了,偶尔还能帮著递个砖头,指挥一下材料堆放。母亲则忙著在家里给工人们烧水做饭,脸上也多了笑容,嘮叨著库房真大,以后租出去可得找个靠谱的。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林凡知道,周文渊这条线,他已经成功地、不著痕跡地搭上了。虽然现在还很细,很微弱,但已经接通了。接下来,就是如何通过一次次扎实、靠谱的工作交集,让这条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牢固。
他站在初具雏形的库房前,看著父亲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又望了望钢城的方向。那里,財政局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
贵人已现,前路可期。
但脚下的每一步,仍需踏得稳,走得实。
他收回目光,拎起母亲准备好的绿豆汤,向工地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