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终于扔了刀,闭上眼,用额头靠上神像的肩膀,慢慢跪倒。那副水墨勾勒的眉眼,淹没春花活色,徒留轻薄流水。
“我好冷,谢秋暝。”
良久,他望着自己早已干涸的满手鲜血,喃喃低语。
今夜的月色算得上明媚,透过庙间残缝流入庙中,恰到好处照亮石像面上斑驳一片。
粗制滥造的石头经过细腻的雕刻变成记忆中的神明,在昏暗的光影里微敛眼眸,温柔带笑,恍若有了生命。
额中那道火纹是最后完成的,一处朱色,浓极艳极,果真漂亮到盛气凌人,一模一样。
傅杳离骄傲又恶劣想,那是他的血。
极尽心血刻出的神像,栩栩如生,脚下跪伏着一只穷凶极恶的妖王。
他们就这样在一处了,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杳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身上被汗透了,甫一动作就直犯冷,倚靠着神像,把那一块的石头都染深几分。
傅杳离颤手覆上,摩挲过,那些痕迹也就消失了,干净一片。好在经此一遭意识清醒不少,脑中嗡鸣作响的尖锐感平息大半,更多的是精疲力尽的空白。
待会儿回朱雀殿要好好睡一觉。傅杳离只剩下这个念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把身上拍拍干净,开始为自己的手疗伤。
他稳住步子准备离开,刚跳下神龛,一声碎裂声骇然响起。
傅杳离浑身一僵。
“喂!你谁啊,干什么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懒洋洋吼来一声,手上还抛着一个鸡蛋。
傅杳离微微怔然,转头去看。
那樽好不容易完美无缺的神像被迎面砸了个正着,黄色的蛋液顺着刚刻下的火纹流到眼睛里,红黄交错,恶心不堪。
月光晃动起波。
傅杳离的眸子却一动也不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少年没能得到回应,不耐烦咂嘴,远远打量着,惊奇道:“你居然刻了个像,真是个怪人。这块石头放着没用,本来就是放在这儿给人玩的,干嘛多此一举。”
傅杳离以极慢的速度转回脸,对上少年轻蔑的眼睛:“玩?”
“玩,就像我这样。”
少年越过傅杳离走到神像面前,屈指敲敲神像,发出闷闷的击打声,紧跟着一巴掌扇到神像脸上,吐了口口水,放肆大笑。
许是嫌弃庙内光线太差,少年又找来一块石头将屋顶砸出个洞,月光就这样赤裸裸照在一片狼藉上。
“白瞎了你刻这么漂亮,要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欸,你别说,要是火神真长这样,我看也别当什么劳什子火神了,去帝都服侍那些贵人更好,听说他们就爱这种!哈哈哈哈哈哈……!”
神像嘴角上扬,仍是笑着的,可粘稠不堪的蛋液已经从眼睛淌到下巴,无声说着它的屈辱。
傅杳离静默片刻,藏在阴影下的脸抿唇亦是笑了起来,眼底蒙上一道猩红,歪头冲着少年轻道:“你好吵。”
他脸色比先前更白,嘴唇却红,温柔款款的怪异模样放在当下情景实在太过吓人,少年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察觉到逼身的危险,后退几步,气势骤减:“你想干什么?”
傅杳离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显现出原本的翠色,阴寒若阎罗恶鬼。
少年哆嗦道:“你……你不是人……有鬼!有鬼!!!救命!救命啊!!”
不多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的村庄。
恶鬼,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