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京师,紫禁城。戌时已过,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折子,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不是折子长,是他看得慢。这份折子,从广州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跑了整整七天。康熙翻开折子,首页写着“臣胤礽谨奏”五个字,字迹清峻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胤礽在折子里把广州这几个月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了,一桩一件,条理分明。“臣到广州后,查办洋人火器案。案已结,人已判,赔偿已付,不必再叙。臣另奏者,工厂事也。”康熙的目光在“不必再叙”四个字上停了一瞬。保成这孩子,从来不在该省的地方多费笔墨。往下看,是工厂的几条消息。林顺已升工匠,带二十余学徒,独立操作大型钻孔设备,合格率九成七,所制零件可与英法比肩。督检处运行五个月,合格率从八成二升至九成二。钱文彬在候补上五年无人问津,如今把督检处管得铁桶一般,每月考核,每件必验,无敢懈怠者。第一批学徒四十二人全部结业,其中十一人已升工匠,其余分赴各作坊任教习。第二批学徒已招满百人,十月入学,林顺总负责。二期扩建工程已动工,明年三月可投入使用,产能将翻一倍。三期已在规划中。字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康熙的目光在这些字上慢慢滑过。他想的不只是数字,是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十二个年轻人,从种地的、打铁的、码头扛活的,变成能独立操作机床的工匠。三十几个工匠,从各怀心思、各打算盘,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他不是不知道,工厂不是衙门,管工厂和管衙门是两回事——衙门靠的是权,工厂靠的是规。规矩立住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事就成了。他继续往下看,折子的后半部分,是火器的事。“工厂已试制新式火枪一种,仿洋人燧发枪制,经哈里森、老汤姆及工厂工匠联合攻关,历时三月,反复试验数十次,终得成品。”康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仿洋人燧发枪——他见过洋人的燧发枪,那年在热河,一个英国商人带来过一支。射程远,打得准,装弹快。他的鸟枪手一分钟只能放两三枪,那支洋枪一分钟能放五六枪。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好几条命。“此枪已试放百余发,无炸膛,无卡弹,射程、精度均接近洋人同类产品。臣命工匠试制十支,留厂自用,其余送京呈览。附枪图一纸,请皇阿玛御览。”康熙翻到后面,果然附着一张图纸。枪管细长,枪托弯曲,扳机的形状和他见过的那支洋枪相似,可细节处有改动。图纸的空白处有几行小字,是胤礽的笔迹:“此枪仿洋人燧发枪制,然非全盘照搬。洋人枪托偏长,不适我朝兵士体形;臣命工匠反复试制,缩短枪托半寸,调整扳机位置,使操持更便。诸如此类,改动数十处,皆因地制宜,非为改而改。”康熙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保成做事的风格,从来不是“拿来就用”。他会想,这东西好在哪儿,差在哪儿,能不能更好。能更好,就改;不能更好,就学。学完了,再改。这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他把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御案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的都是最要紧的折子。梁九功看在眼里,没有说话。折子的最后一段,写的不是事,是人。“臣在广州数月,所见所闻,最感念者非器,乃人。林顺者,农家子也,半年前尚在田间劳作,今已为工厂栋梁。钱文彬者,候补五载,屡遭冷遇,然其心未冷,其志未移。周明远者,粤海关十二年,默默观察,无人问津,然其笔下述洋人之器,如数家珍。臣以为,此三人者,皆非天资过人,乃不肯自弃耳。天弃之,人不弃,终有出头之日。”康熙搁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那天自己在朱批里写了“用对了”三个字,以为是夸奖。可保成写的不是“用对了”,是“不肯自弃”。不是夸自己会用人之明,是夸那些人自己在泥坑里不肯躺下。这孩子,从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那些“不肯自弃”的人,是谁从泥坑里拉上来的?他没有说,可康熙知道。他坐直身子,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不是官样文章,是自己想说的话。“知道了。枪已阅图,甚好。待实物送到,朕亲试。工厂事,照你所拟办。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人,朕已批了试用一年,你好生盯着。钱文彬那条,朕看了三遍。候补五年,无人问津,心未冷,志未移,难得。,!着该员先行实授,不必再候。林顺、张小山等工匠,赐银二十两,以示鼓励。沈孟坤、周明远、陈文翰,各赐缎二匹。保成,你在广州做的事,朕都看见了。好好歇几天,回京路上别赶太急。身子要紧。”搁下笔,他长出一口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这份折子,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不是看内容,是看人。那些名字背后的人,他没见过,可他从保成的字里行间看见了——看见他们蹲在车间里擦机器的样子,看见他们拿着卡尺量零件的认真,看见他们在深夜写条陈时笔尖停滞的犹豫。这些人在泥坑里挣扎了五年、十二年,没有人拉他们一把。是保成把他们拉上来了。不是施舍,是看见。窗外,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孤悬的灯,照着这座古老的宫殿,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南方。梁九功端来新沏的茶,轻声道:“万岁爷,该用膳了。”康熙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龙井,清香冽口。工厂、火器、水师、商股。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急不得。不急,可也不能停。停了,那些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气就散了。散了,再想聚起来,难了。“梁九功。”“奴才在。”“传旨。广东机器制造局所制新式火枪,送京呈览。沿途各州县,妥善护送,不得有误。”“嗻。”梁九功应了,转身去拟旨。康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像他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那孩子一句都没提自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在那些人的命运里。十月二十,广州。胤礽的折子发出去之后,在工厂的车间贴了一份。不是全文,是节选——那些关于工匠、学徒、合格率、进步奖的内容,一条一条,抄在红纸上,贴在公告栏的最显眼处。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盯着“臣在广州数月,所见所感者非器,乃人”那段,盯了半晌,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开始量。张小山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脖子,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到“天弃之,人不弃,终有出头之日”时,声音有些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吸吸鼻子,继续念。周明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公告栏前那一圈人的背影,喝了口茶。钱文彬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下个月督检处的排班表。他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搁下笔。“周大人,殿下回京之前,还做了一件事,给沈孟坤写了一封信。”周明远转过身来。“什么信?”“商股的事。”钱文彬把排班表推到一边,“殿下说,藩库借款的事,让沈孟坤盯着。三万两募股的事,让谭怀远牵头。两边并行,互不干扰。借款是解决眼前,募股是着眼长远。两条腿走路,才稳当。”周明远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殿下走得急,可该交代的事一件没落下——人员的、设备的、原料的、账目的,连钱文彬的脾气都替他考虑到了。“钱大人,殿下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周明远放下茶杯。“什么话?”“殿下说,你这个人,忠心,能干,可脾气硬。让我多照看着你。做得对的,支持你;做得不对的,私下跟你说。别让你跟前些年在候补上一样,把人得罪光了还不自知。”钱文彬怔住了。他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窗外秋风拂过榕树,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周大人,你说,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天空。什么样的人?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事不拖,可件件都落在实处。你在他手下做事,不用猜他的心思,不用怕他翻脸,不用琢磨怎么讨好他。你只要把事做好,他就能看见。你做得好,他夸你;你做错了,他指出来,不骂你。他给你机会,也给你时间。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没遇见过第二个。“是个能让你把命卖给他的人。”周明远说完,把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没有再续。消息传到水师营时,邓世英正在校场上带队操练。一百二十人,分三队,一队在练队列,一队在练攀爬,一队在练划桨。口号声此起彼伏。苏大海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教几个年轻兵丁看风向。他指着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嘴里念念有词:“你们看,那边水纹是斜的,风就是从那边来的。风向变了,船帆就要跟着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邓世英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站在苏大海身后。“苏教习,殿下回京了。”苏大海头也没回。“知道。”“他不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苏大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殿下会看见的。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开到天津卫去,殿下就在那儿。”邓世英望着江面上那艘正在舾装的“乘风”号,船体已经成型,桅杆已经立起,帆布还没挂。几个工匠在甲板上敲敲打打,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苏教习,你说,那艘船,真的能开到天津卫吗?”“能。”苏大海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箭头,“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殿下把咱们从泥坑里拉上来,不是让咱们蹲在坑边晒太阳的。船造不出来,航线画不清楚,兵练不结实,你拿什么脸去见殿下?”邓世英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校场,吹响了哨子。“再来一遍!队列!起步——走!”陈季同的第三封信,是在胤礽离开广州后的第三天寄到的。信很厚,足足近二十页纸,字迹比前两封更潦草,显然是在船上写的。船身摇晃,笔尖不稳,有些字洇了墨,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信中说,他已从欧洲动身,搭一艘英国商船回程。船在海上走了快两个月,途经地中海、红海、印度洋,一路颠簸,可他把每一天的见闻都记了下来。“船经直布罗陀海峡时,见英军炮台,依山而筑,炮口朝向大海,气势磅礴。臣问同船英人,此炮台建于何时?答曰:数年前。臣默然。数年之前,我朝正值康熙初年,三藩未平,海疆未定,而英人已在万里之外筑此雄台。数年之后,我朝若有此炮台十座,海疆何愁不固?”“船经印度洋时,遇风暴,巨浪滔天。臣晕船数日,不能饮食,然同船英人水手,泰然自若,操舵如常。臣问之,答曰:自小在海上长大,习惯了。臣闻之,心有戚戚。我朝水师兵丁,多为内陆人,不习水性,不惯风浪。此非兵之过,乃选人之过也。今后招兵,当以沿海子弟为先,熟水性者优先。”“船抵广州时,已是十月下旬。臣在码头见‘乘风’号,船体已成型,桅杆已立起。虽不及洋船之大之快,然此乃我朝工匠亲手所造,非洋人之力。臣立于码头,久久不能言。”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臣此行,所见甚多,所学亦甚多。然臣最感念者,非船之大小、炮之远近,乃殿下当日一言。殿下说,‘路费从厂库里支。公是公,私是私,不能让你自己出钱替朝廷办事。’臣闻此言,涕泣良久。臣在粤海关数年,所见官员,无不以‘报效’二字压人。‘报效’者,出钱出力,无名无分。殿下不让臣‘报效’,殿下让臣‘办事’。臣不敢言报,唯愿以余生,办成一事,不负殿下。”周明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不是锁起来,是放好。等殿下回京后,这封信要寄给他。十月二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了广州。沈孟坤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接到了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在“钱文彬着即实授”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候补五年,无人问津,心未冷,志未移。皇上从没见过钱文彬,可皇上看见他了。是谁让他看见的?:()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