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半个多时辰,顾平英便远远能看到那个刘牛口中的大棚。
现下还未到酉时,可它的周围就已是挤挤囔囔地凑了许多人。
但那般嬉闹,不时还传来某些人的高门大嗓,怎么瞧都不像是有夫子坐镇的样子。
顾平英在离它数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个背光的高地坐下。
夕阳快要西沉,天儿还是大亮。
不一会儿,顾平英看着那边原本嘻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顾平英将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坐直身体等那位夫子到来。
半晌,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人从远方田埂处款步而来,在一个大树下停住,向棚内方向深深一揖。
原本还在棚中纳凉的众人齐齐而出,围在他周围,弯腰往下揖到底,“杨父。”
随后围着他席地而坐。
顾平英见此惊地挑眉,短打?杨父?
这一刻他是真的好奇了,起身往那边走去,寻了个不打眼的地方坐下。
细细观察后愕然,抬眼盯着前方那位“夫子”。
这不是兵部的杨大人吗?
那人一身青布短衫盘坐在古银杏树下,印着火红的余晖,照在那张已有沟壑的脸上,同他身旁已经犁好的田地相互印衬。
乡土混着书气,本该格格不入的场面现下见着却如此和谐。
这些人有着葛衣者,亦有身披绸衫者,空气中浮动着汗渍、墨香与荷包上新晒艾草的香气。
有教无类,在这一刻具象了。
顾平英再不能满足站在外围,不自觉地抬步往中间去。
正好讲到《颜渊问仁》,顾平英不再前进,原处席地而坐静静地听。
“大家看这‘仁’字。”
杨续丰拾起身边的短枝条,在黄土地上划出遒劲的笔画。
“两横为天地,一竖乃立身之道。”
他左侧一位还背着背篓的渔家子,手边放在好几根已经断掉的木条,从上面刀刻的痕迹便得知,这些肯定是在家削好带来专门用来书写的。
“咔哒”一声,最后一只在用力不对后也断掉了。
其身边穿着锦绣的一位胖少年听见声音后,一边仔细听夫子授业,一边默默地将手边多备的狼毫递了过去,并用扇子将面前的砚台往渔家子手边推了推。
杨续丰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勾了勾。
“‘仁’字,左边是人的骨血,右边是天地民生。”
穿补丁短褐的烧炭郎忽然举手,夕阳西下,远处投来的日光被树冠分割,漏下的光斑恰好落在他手背的烫疤上。
“先生,夏老爷家账房先生说的‘仁’,和我们这些人说的‘仁’是同一个吗?”
杨续丰卸下腰间的竹筒喝了口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屏息的脸,笑了。
“仁者无形,荒年朝廷赈济是仁,李圆分笔砚于鱼生亦是仁。”
他拿起胖少年的扇子,用顶端轻点砚台,看着边上的墨点慢慢浸透扇面,扫了眼因为没用过狼毫而满手都是墨迹的秦鱼,抬头望向众人。
“这砚中墨,扇底风,皆是天地正气,皆是‘仁’。”
晚风略过树冠扫下落叶,纷纷扬扬。有些悠扬地打了个旋儿,再飘摇而下。
被落叶眷顾的人全不会扫开它,就放任它停在头上。
天地,百姓,本是一体。
顾平英坐在最后,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忽然想起宋沿之前逼他念《大学》时说的那句话。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