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像这样,对所有人都那么体贴。所以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你的众多同伴和友人里普通的一个。”
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
“最近只是看到你和风花他们聊天,我就会在意。”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这些话不是在问他什么,是她自己在确认——确认她对他的感情,不是“普通的一个”。他只需要听着。但他记住她说“我就会在意”时,声音里那一丝很轻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原来有人是这样看他的。原来他在意别人,别人也在意他。
他都还记得。
他攥着学生证。边缘硌着手心。
神木秋成。
长鸣神社的长椅,木头的纹路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神木坐在旁边,他很瘦,脸色差得像纸,但眼睛很亮。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只鳄鱼。粉红色的,很显眼。大家都觉得它恶心,觉得它被诅咒了。只有一只还不太会飞的小鸟跟它做了朋友,在它的后背上练习飞行。因为太显眼,捕不到食物,它经常饥肠辘辘。有一天,鳄鱼实在太饿了,在睡梦中把在自己嘴里休息的小鸟咽了下去。它醒过来,疯了一样喝黑沼水催吐。但小鸟已经死了。鳄鱼开始流泪。一直流,一直流,什么都吃不下去。最后死了。它的泪水汇聚成一片湖泊,湖边开满了美丽的花,长满了结有香甜果实的树木。动物们在湖泊周围生活。鳄鱼的生命对它自己没有意义,但对其他动物们却无比重要。尽管这些动物并不知道鳄鱼已经死了。
这是神木写给自己的故事。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风从神社的铃铛下面吹过去。
神木说,他停药了。“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写作。”他说“没关系的”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表情。不是勇敢,也不是释然,是更轻的东西——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碰到脸上,已经不冷了。他把笔记本递给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谢谢你。”
那天晚上,理躺在床上,想着神木说的话。
“其实每个人都只能等待死亡,不是吗?有生即有死,大家都一样,很公平。唯一的不同仅仅在于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所以我虽然很寂寞,但不会悲伤。”
“我生命的意义不应该由我来思考,因为那其中的意义取决于他人。也就是说,无论我、你还是其他人,我们的诞生便是我们生命的意义。因为人们需要彼此依靠,互相给予,没有人可以独立活着。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然后他想起绫时。
望月绫时。他是转学生,是新的同伴。但不止如此。他站在大家面前,让大家选择——倪克斯即将降临,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他给了大家两个选项,一是杀了望月绫时,失去关于影时间的全部记忆,一无所知地迎来终结;二是不杀望月绫时,清醒地面对无法战胜的终结。
好温柔的死神。给所有人一个选择,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事了。绫时本可以只是宣告终结,然后等待。但他给了大家选择。他给了自己选择。
大家都很害怕。顺平说了那些话——“是你把他养出来的吧!四舍五入就是你的错吧!想想办法啊!你不是‘特别’的吗!?”带着刺,带着恐惧,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理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示弱。他只是回答“我不会逃避”。
然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是“大家一起死”或者“自己死”之间随便选一个——在那之前,选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反正最后都是死。但那一刻,他想让他们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他在乎,他觉得活着也不是没有意义。
所以为了能让大家活着,他可以成为封印。他希望大家是有未来的。他的选择是坚定的。那些“无所谓”早就被他忘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羁绊。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结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