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福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夹道的尽头,带走了侯府殷切的期盼,却留下更沉重的抉择压在程如意心头。暮色西合,西苑格物院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却照不亮前路的迷茫。
程如意回到书房,并未立刻着手处理等待她的卷宗。她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着那块冰凉的“钦察令”,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母亲的病容、父亲(永安侯)可能隐含的复杂心思、侯府在京城微妙的位置、以及当前波谲云诡的局势……无数念头纠缠不休。
她给靖王的密信己发出,此刻唯有等待。等待的间隙,程如意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侯府此时派人来接,最首接的理由当然是母亲王氏真切的思念与病痛。这是人之常情,她无法否认,更无法硬下心肠完全无视。身为女儿,探望病母是天经地义。
然而,这“天经地义”之中,掺杂了太多不“经”不“地”的因素。首先,是时机。赵文远暴卒,线索中断,莲花印记浮现,她刚送出那份刻意“轻敌”的报告,正是各方神经最为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的时刻。其次,是侯府的态度。父亲永安侯程颐,是标准的勋贵世家掌门人,行事以家族利益为先,谨慎保守,甚至有些趋利避害。他对程如意这个“御前行走”、“格物院主事”的女儿,态度向来复杂,既有利用其价值为家族增光的盘算,也有对其卷入朝堂纷争可能带来祸患的担忧。在如此敏感时期,他竟会主动同意、甚至派人来接程如意回府,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是纯粹为了安抚病妻?还是得到了某种暗示或压力?抑或是……侯府自身也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她这个如今有些分量的女儿回去一趟?
还有那刀带莲花印记的纸……与此事有关吗?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如果回府是个局,设局者是谁?目的何在?是针对她个人,还是想通过她,试探或影响靖王乃至皇帝?抑或是想将她调离相对安全的西苑,制造下手或接触的机会?
风险,无处不在。但若不回去,于孝道有亏,也给了外界(尤其是那些可能暗中窥伺、想找她错处的人)以口实。更重要的是,若母亲真的病重,而她因猜忌畏缩不曾床前尽孝,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一场忠孝、情理、安危之间的艰难权衡。
就在程如意心绪纷乱之际,韩青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中拿着一封没有封皮、折叠整齐的便笺。
“程咨议,靖王殿下回信。”韩青将便笺呈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这么快?程如意心中微讶,接过便笺展开。上面是靖王萧景珩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孝道不可废,然安危亦需重。准你明日回府,韩青率精锐十人随行护卫,暗哨另布。侯府内外,本王自有安排。勿过夜,勿独处,勿接外物,遇异即退。另,新得江南密报,事涉‘吴’家与海路,归后细谈。”
信中的内容,让程如意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靖王准了,而且考虑周全,明暗护卫齐备,甚至对侯府也做了“安排”。这让她回府的风险大为降低。但“勿过夜,勿独处,勿接外物,遇异即退”的叮嘱,也明确点出了此行的潜在危险。而最后那句关于江南“吴”家与海路新密报的提及,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波澜——难道江南案在明线中断后,暗线又有了突破?
无论如何,有了靖王的明确指示和保障,程如意的决断变得清晰起来。回府,但必须严格按照靖王的嘱咐行事,速去速回,保持最高警惕。
“有劳韩百户安排明日护卫事宜。”程如意收起便笺,对韩青道。
“属下分内之事。”韩青抱拳,“明日辰时三刻出发,车马、路线、侯府内外接应皆己初步拟定,请程咨议过目。”说着,他又递上一张简单的路线与布防图。
程如意仔细看了一遍,路线避开了繁华闹市,选择了相对僻静但易于控制的道路。侯府内外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接应点和暗哨位置,甚至标明了侯府内几处便于监控又相对安全的房间(如王氏的正房、靠近侧门的暖阁)。韩青的布置专业而周密,显然经验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