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赏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苑格物院这片被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上漾开几圈涟漪后,终究也慢慢沉淀下去。那枚精致的“青玉透雕莲藕笔舔”被程如意小心地收在书房多宝格最显眼又不易触碰的位置,既是一种恭敬的展示,也像一道无声的警示符,提醒着她天威莫测与如履薄冰。
程如意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天恩”而改变工作节奏。给靖王的密报送出后,她便将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对莲花印记及“地火”技术的深度挖掘中。虫叟对那金色颜料的分析有了初步结果:颜料中混合了极细的黄金粉末、某种罕见的辰砂变种,以及微量难以辨识的、似乎带有磁性的黑色矿物颗粒,粘合剂也非寻常胶漆,而是一种产自岭南的稀有树脂。这进一步印证了这印记出自一个掌握特殊资源与工艺的团体之手。
百草先生则从虚云子手札的边角处,辨识出几种提及“莲心苦”、“藕断丝连”等暗语的药方,这些药方看似寻常清热去火之剂,但若替换其中一两味药材,或改变炮制火候,便会成为性质迥异的猛药或迷幻剂。这似乎暗示着,那个“莲花”技术流派,在医药毒理方面也有独到而危险的传承。
就在程如意尝试将这些零散的技术线索(金石、机械、医药)与莲花印记代表的组织架构进行关联建模时,靖王承诺的、加强格物院人手的安排,也悄然落地。
这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稀薄。院门被叩响,侍卫通传后,领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年约三旬,身材中等,面容平凡,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锐利,行走间步履轻捷无声,显然身怀不俗武艺。他身着普通的青布棉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像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或低阶吏员。
“下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韩青,奉靖王殿下之命,前来听候程咨议差遣,并负责格物院外围暗哨统筹及紧急事态处置。”来人抱拳行礼,声音平稳无波,递上一份盖有靖王私印的文书。
锦衣卫百户!还是北镇抚司的理刑官!这可是锦衣卫中负责侦缉、刑讯的要害职位。靖王竟将这样的人派来,名义上是“听候差遣”和负责安保,实则恐怕也肩负着监视院内动向、确保机密不外泄,以及在必要时采取“非常手段”的职责。程如意心中一凛,接过文书验看无误,客气道:“韩百户辛苦。日后院中安全,有劳了。”
“分内之事。”韩青言简意赅,退后一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院中各处,己然进入角色。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让程如意略感意外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旧书箱,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书卷气,但眼神明亮,透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敏。他先对程如意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又对韩青点了点头,才开口道:“学生林沐,原在钦天监漏刻科当值,略通天文历算、山川舆图及金石辨识之术。蒙靖王殿下擢选,特来格物院,为程咨议整理文书、核对数据、辅助绘图。若有差遣,万死不辞。”语气恭敬,却无寻常小吏的畏缩。
钦天监的人?还是懂金石辨识的?这倒真是专业对口了。程如意打量着他,尤其是那双异常稳定、适合长时间精细工作的手,点了点头:“林先生客气。日后案牍繁琐,正需先生这般专才相助。虫叟、百草先生处,若有涉及星象历法或矿物图谱之事,恐怕也要劳烦先生。”
“不敢,学生定当尽力。”林沐再次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韩青与林沐,一武一文,一明一暗(韩青的暗哨职责不会明说),靖王的安排可谓周到。韩青的存在,让程如意感到安心,也感到无形的约束;而林沐的到来,则可能极大缓解她在数据处理和文献查证方面的压力,让她更专注于核心的逻辑推演与模型构建。
程如意为二人安排了住处(韩青坚持住在靠近院门的厢房,便于警戒),并简单介绍了格物院当前的主要研究内容和规矩,尤其强调了保密之重。韩青面无表情地听着,林沐则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基础和清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