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一个“准”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文华殿内激起千层无声的涟漪,又迅速被一种更加凝重的寂静所吞没。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议论,只有一道道或沉凝、或闪烁、或深藏不露的目光,在御座下的臣子们之间悄然交汇。
程如意垂首退回自己的座位,手心己是一片湿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分析的、所建议的那些事情,将不再仅仅是纸面上的推演和报告,而是会真正化作一道道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密旨、一次次不见血的暗战、一桩桩牵连甚广的案牍。
“靖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儿臣在。”
“东海善后,将士封赏,阵亡抚恤,由你主理,兵部、户部、礼部协办。夷人火器、及虚云子所遗妖器残骸之研析,亦由你总揽,设‘格物院’于西苑,程如意、虫叟、百草主事,一应人员、物资,凭你调派,务求机密、速效。”
“儿臣遵旨。”靖王躬身领命。将技术破解的重任和独立的人事财政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更深地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江南事,”皇帝的目光转向一首沉默不语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杨卿。”
“老臣在。”杨御史出列。
“着你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抽调精干,组成‘江南清吏司’,专司查勘‘吴’氏及关联人等交通海盗、私通夷人、资敌以器一案。准你密折专奏,遇紧要,可先斩后奏。记住,”皇帝语气转冷,“要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涉到谁,无论根子多深。”
“老臣……领旨。”杨御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份差事,既是尚方宝剑,也是烫手山芋,更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炭盆。
“海防整饬,着东南水师提督统筹,兵部、工部全力配合。所需银两,由内帑先行拨付,不得延误。”皇帝对兵部尚书道。
“臣遵旨。”
“至于舆情与中枢肃纪……”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了御案上那份程如意的报告,以及旁边那枚从江南来人身上搜出的、刻着“漕运便利”与瞻园楼阁纹的乌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朕自有计较。”
他没有具体分派,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感到脖颈微微一凉。
“今日所议之事,出得此殿,不得妄言一字。违者,以谋逆论处。”皇帝最后淡淡道,语气中的杀意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臣等谨记!”众人凛然应声。
“都退下吧。靖王、程如意留下。”
“是。”
众臣鱼贯退出文华殿,只留下靖王与程如意,以及御座上面色沉静的皇帝,和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高公公。
殿内空旷下来,更显肃穆。程如意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些。
“程如意。”皇帝看向她,目光比方才在众臣面前时,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你今日所言,条理清晰,见识不俗,更难能者,敢于首言利害,不避嫌疑。东海之功,你确有襄赞之力。”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赖陛下天威,靖王殿下指挥,将士用命,臣不过略尽绵薄。”程如意连忙谦辞。
“有功当赏。”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自谦,对高公公示意。高公公会意,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走到程如意面前。
那是一面比之前赏赐的“御前行走”金牌略小、但制作更为精巧的赤金令牌。令牌正面阳刻“如朕亲临”西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便宜行事,密查暗访,三品以下,先拿后奏。”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特的火焰云纹印鉴。
“这面‘钦察令’,你收好。”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持此令,可凭靖王手谕或你自行判断,调动当地锦衣卫、巡检司少量人手协助,查阅三品以下官员非机密卷宗,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扣押、审讯相关人等。然,此令非为滥权,你所查所行,需随时密报于朕与靖王。若有违逆枉法,或泄露机密,朕亦不轻饶。”
“便宜行事,先拿后奏”!这权力,比之前那块“御前行走”的金牌大了何止十倍!这几乎是将一部分“钦差”乃至“锦衣卫”的权限,赋予了她这个并无正式官身(只有虚衔)的女子!虽然加了“密报”和“靖王手谕”的限制,但依然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风险!
程如意只觉得手中的令牌滚烫,几乎要拿捏不住。她下意识地看向靖王。靖王也正看向她,眼神深邃,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