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烟火的信号,如同暗夜中突然亮起的萤火,瞬间攫住了“镇海”号上每一道紧绷的视线。烟迹凝而不散,倔强地穿透“热泉岛”上空尚未沉淀的烟尘与暮色,指向山腰一处相对完整的区域。
是周延!他还活着,而且发出了代表“任务初步达成”或“发现关键”的信号!
几乎在绿烟升起的同时,瞭望哨再次传来带着惊疑的喊声:“报!夷船舰队……在转向!全队在转向!撤了!他们往东南方向跑了!”
“报!水寨方向,海盗旗舰升起白旗!其余海盗船只混乱,有的投降,有的试图趁乱窜入礁群逃跑!”
“报!热泉岛崩塌区,熔岩溢流己基本停止,只有少量蒸汽和余烬!山体震动减弱!”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海浪般拍击着指挥舱。夷人跑了,海盗降了,地火……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
战场形势,竟在绿色烟火的映照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靖王萧景珩立于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些正在加速逃离、迅速融入夜色与波涛的夷船帆影,又看了看“热泉岛”上那缕渐渐淡去的绿烟,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线天”水峡外那片升起了零星白旗的混乱海域。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山雨初歇后的、冰冷的清明。
“命令何骏,不必追击夷船,清理战场,收押降寇,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无论敌我。命令张猛,控制水峡入口,受降,清点缴获,封锁水寨。命令各船,保持警戒,防备夷人去而复返或海盗诈降。派两艘快船,立即靠拢热泉岛绿烟升起处,接应周延所部,并初步探查岛上情况,尤其注意崩塌区稳定与否,及有无残敌隐匿。”一连串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发出,不带丝毫犹豫。
“殿下,是否派人登陆热泉岛,全面搜索虚云子及‘地火融天仪’残骸?”文谦请示。
萧景珩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岛上地质未稳,毒烟未散,且情况不明。先接应周延,弄清绿烟含义。若虚云子己死,或那机器己毁,不必急于一时。若其未死……他身陷孤岛,又能逃到哪里去?”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冷酷。
程如意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胜利了,以一种惨烈到超乎想象的方式。陈璘和他突击队的牺牲,无数将士的血,才换来了这悬崖边上的惨胜。夷人退走,海盗投降,失控的“地火”被暂时封印……可她的心中,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轻松。那绿色的烟火,究竟意味着什么?周延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恶战?虚云子呢?那个引发了一切灾难的源头,是死在了崩塌的山体之下,还是依然蛰伏在岛屿深处的某个角落?
“镇海”号开始降下半帆,在几艘护卫船的簇拥下,缓缓向着“热泉岛”方向驶近,同时放出更多小艇,参与海上战场的清理与救援。程如意被允许留在指挥舱,透过舷窗,她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大量船只的残骸、断裂的桅杆、以及随波逐流的尸体(有些己被烧得面目全非)。跳帮作战的战场区域,海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幸存的明军水手正在同袍的帮助下爬上救生艇,或挣扎着游向大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血腥、硫磺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貌,远比任何图表和推演都更加残酷、更加赤裸。程如意胃里一阵翻腾,脸色苍白,但她强迫自己看着,记住这一切。这是她的“分析”和“建议”所导向的结果的一部分,无论她初衷如何,都无法回避这份沉甸甸的因果。
约莫半个时辰后,派去接应周延的快船返回,靠近“镇海”号。船上除了几名水手,赫然多了三个相互搀扶、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正是周延,以及他带下山的赵五、钱六!三人皆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灼伤、划伤和烟尘,周延更是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左腿似乎受了重伤,无法着力。但他们还活着!而且,周延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和藤条匆匆包裹的、约一尺见方的扁平物件。
“快!放吊篮!接他们上来!传军医!”萧景珩急步走到舷窗边下令。
很快,周延三人被吊上甲板。周延脚一沾地,便推开想要搀扶的军医,单膝跪地(右膝),嘶声道:“末将周延,参见殿下!幸不辱命……”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