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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令第二 1(第3页)

何在真摸了摸脸道:“能看见?很明显吗?”

傅似逸笑道:“不明显。这是在灯下才看得清,往常决不能够被别人看见的。”

何在真叹道:“那就好。”

静默片刻,傅似逸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也在意这些。我看你是什么都不在意的。连自己的相貌,大概是仗着相貌十分好了,身上总有各种小差错。比如头发有时候是乱的,也并没见你化过妆,平常也不戴首饰。我原以为你是不在乎。”

何在真笑道:“我原本是不大在乎的。你早告诉我你看见了,我一定在乎。”

傅似逸也笑:“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何在真道:“你才知道呢!”

她固然是没有钱去过多地妆扮,但傅似逸要是早告诉她不大喜欢,她一定要去改的。这会他才说出来,她只得顺水推舟推开了。

傅似逸忽地道:“那你告诉告诉我,看我哪里不大好的。”

何在真摇头道:“大概没有哪里不好。你今天是怎么了?也在意起自己的相貌来了。”略顿了顿,她打趣道:“难不成你学了小姐人家——待字闺中?怕哪里不合人家的心意?”

傅似逸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她的脸,很快地放开了,一定要她看看自己哪里不对。何在真只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笑道:“你的眉骨好高。”见傅似逸的手碰了又碰,只是碰了别的地方,便自己伸手抚了抚他的眉骨道:“这儿呢。很高,都给你的眼睛投下影子了。你的眼睛永远在乘凉,难怪养得这样黑。也许这也是你孩子气的原因,养着两汪清亮的水。”

傅似逸笑出声,说道:“你是不是在打趣我?你这人着实可恶,平常我哄你两句,还没到三句呢,你一定要说是我哄骗你,立马不高兴了,倒叫我战战兢兢的。轮着你打趣我了,我是一定得受着,因为你的话又古怪,偏你又说自己有道理。”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手。

刚跳完舞,两个人身上都热,傅似逸尤其。何在真被烫到了似的甩开了他的手,幸而抓得不紧,一下便甩脱了。她低头笑道:“真不是在骗你。你说的话才最利害,叫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怎么回你。”

傅似逸道:“自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了。我原本就怕你觉得我骗你,哪里敢真的骗你。”

何在真没有言语。略坐了坐,两个人离场往外走。

路上傅似逸说:“我明天要到外地出差,短则一个星期,长则一个月。”

何在真惊讶道:“你还要出差?”

她这段时间几乎和傅似逸天天在一块,曾问过他怎么那么得空,难道失业了不成。傅似逸说他挂的是闲职,在芙蓉城的顶头上司是他的亲叔叔,偶尔不去不成问题。何在真笑他并不算短时间了,傅似逸无奈笑说是太闲了,所以多久不去都不出问题。何在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会子听他说要去出差,更觉得疑疑惑惑起来。

傅似逸失笑道:“难不成我这种人出不得差吗?”

何在真只是笑了笑,问他什么时候的车,要不要自己去送他。

傅似逸道:“不要你来了,时间太早。”

何在真点头道:“好。你出门,自己千万注意。”

“又是这些话。”傅似逸低声道。

旁边的路上车来车往,载着一窠一窠的欢声笑语走过。何在真没有听清楚,只得问他说了什么。傅似逸只说没说什么。

送到站点,傅似逸仍是站在下边看着,靠窗和何在真说了几句话。他第一次对何在真挥手,笑道:“再见。”说完便走了。

何在真第一次和他待得这样晚,都晚上八点多钟了,电车再走两趟都要下班停运了。她看着傅似逸的背影,渐行渐远,橙黄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的背上。他穿白衬衫黑西裤,掐腰的织银真丝衬衫、阔脚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细纹的西服,刚刚便脱下来拿在手上,越发显得猿臂蜂腰。她忽地有一种恐惧,傅似逸不再站在那儿等她走远,那像牵着风筝的线,不管她迈向何方,傅似逸牵一牵,她便要被拉回去的。这会他走了,何在真感到他所说的恐惧,那个人似乎再也不见了,以后都没有办法再见。她想要喊出来,然而只是失声似的静默。傅似逸的背影在她越来越热的眼眶里走远。

“傅似逸——”她终于大喊了一声,伏在窗台上唤他。

身边车来车往,又杂着街上铺子的叫卖声,她这一声呼唤便也掺进去了。电车上的乘客不多,听她那么一声叫喊,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声音怪好听的,也就瞥着眼看她叫的是哪位。

那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她,然而只是笑了笑,向她摇了摇手,一个说再见的手势。

何在真见了,伸出手去回应他,但脸上滚下泪水。——她自觉输了,为这么一声呼唤,只换来他那么一挥手。此后他一定要瞧不起自己的。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找他的原因?经此一番,他会觉得自己像他手上的画眉鸟吗?有趣了逗一逗,无趣了挥开就是了。难道傅似逸真的喜欢她?何在真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些兴趣,不过为着自己的相貌罢了,不过再多一些学识,只不过像鸟雀身上的羽毛,一只孔雀翎似的,拔下来插在一尊白底子青花瓷里,看两三天便会厌的。《庄子》里有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凤凰鸟,有入太庙惊惶而死的海鸟,但她是自贱,自飞到人家手上去做一只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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