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笑道:“就那么近点路,也水土不服!哪来这种说法。不过换一盆倒是可以,看看新送过去的是不是也这么娇气。这要是再蔫巴,也真是奇怪了,得到城隍庙里问问。”
两人说着进了里边,在一堆花草里找新的一盆瑞香花。
何在真笑着看了看,又回过头来,见着最小的那尾金鱼正受欺负,便伸手到水面上挥了几下,一面轻声道:“去,去。”
雨水落到她的手上。
三人正各忙着事情的时候,白若曼旁边跟着吴小如,两人身后跟着三五个妇女,一行人齐齐地进了李家的门。
刚走进门,白若曼喊道:“何在真!何在真!你还坐在那儿!不要脸的贼丫头,你们何家几辈子的清白名誉都被你丢尽了,枉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全是作假。”
何在真听了一头雾水,然而心里随着她的话慌乱起来,砰砰砰的跳动震得她手脚发麻。她站起来,问道:“妈,你在说什么?”
里边的周英母子也听见了动静,忙走出来,说道:“这是怎么了?真真就来我家里看看花,哪儿传出来的闲话?”
吴小如接过来道:“周家婶子,不是我们外头人说闲话。你看你这话,你多少也明白一些。我们话不是说得太难听,但这自古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你看你家李二和在真,到底该给五娘一个交代。”
白若曼听着有人为她说话,先往前开了路,一把采过何在真,啐道:“都是千年的狐狸,都别玩什么聊斋。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了,他们两个年轻的不晓得事理,难道你个做长辈的也不管管?我是没脚蟹,整天不是在城里的铺子,就是蹲在家里,一点不出门的。她年纪轻,脚又好好的,我也没锁着她,任由她天也去、地里去,我通不知道原来她往你家来得最多。要不是吴家妹子和我提了几句,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哪一天生米煮成熟饭,我也不用活了,下去也是没脸看她的死爹。”
何在真这才听明白,她妈是破釜沉舟,什么脸面也不要了,怕她砸在手里,急着把她往外送呢。她睨了吴小如一眼,见着她脸上的笑,心里不禁一阵恶寒。冷声道:“妈,你也别无理取闹。我哪一次到李二哥家没有和你说的?别说周姨就在一边看着,就是我一人到了别人家里,多少还记得‘仁义礼智信’,犯不着成了你嘴里的倒贴样。你要耍泼,趁早回家里耍去,免得丢了你嘴里说的我们何家的脸面!”
周英劝道:“姓白的,你对着女儿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在真哪一次过来不是在我面前?就是有时候我出去了一会子,他们两个也全没有这样的心。照你的话,他们要是互相有心,早也成了一对了,犯不着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李无名也道:“白姨,我和在真真没有这样的事!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又是读了许多书的,要论起来,还是我配不上她。你这样说她,连我也觉着对不起她。往常在真过来,不过看一下花罢了。这次过来,也全是为着花的意思。我刚还说给她换一盆新鲜的花,正和我妈去找呢。你就带着人闯进来了。”
半晌,吴小如笑道:“你们三个倒是说得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呢!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早说好的口供!”又向白若曼道:“这管教儿女也是趁早,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可见是晚了。这女儿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何在真脸上红红的,低着头叫白若曼道:“妈,妈,回去吧。”
白若曼睃了在真一眼,冷哼道:“你也还有脸叫我妈。平常和你说了多少次——少和李家的来往。这会儿外头的人都瞧出不对劲了,你还帮着他说话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和你姐姐一个样。”说着推了何在真一把,转头向跟来的妇人嚷道:“你们大伙都看看,这女儿的心已经是飞到别人家了,三张嘴好似一张嘴似的,通没有一句实话,只把我这个做母亲的瞒得严严实实的。”
众人乱起来,又是评理,又是劝。
下雨的天气,屋里的地面到底有些湿,何在真挨了她母亲一推,直摔到地上,手肘擦伤了一片。她睁着眼看嚷起来的白若曼,那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却又好像离得十分远,千千万万公里之外,隔着飘飘渺渺漫着云雾的青山,也好像隔着几个尘世——她的母亲,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她觉得十分陌生。随即听见白若曼的喊叫,她和周英推搡起来。“砰”,陶泥器具摔在地上的声音,没有清丽的哀伤,只是闷闷的——她心底碎裂的声音。和公冶则阳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原来是她的心碎了,漏下生命的条条的光华。毕竟是给她生命的母亲打碎的。
李无名也紫涨了脸,见何在真摔在地上呆愣愣的,顾不上避嫌,连忙去扶她起来,问道:“摔伤了没有?还能站着?”
何在真笑道:“没事。对不起,李二哥。”
李无名刚想说“没事”,忽然手上一烫。然后何在真出去了。
阴雨天,整个世界阴沉沉的,白雾漫在整个荷花村里,难辨东西。
何在真走在青石道上,睁着眼要看一个自己可以前进的方向。她看了许久,忽然想:我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这天地如此宽阔,为何我总是不能走远呢?为何我总是在这里?她觉得每走一步都太重了,像是刚落水的人被捞上来,整个身上浸满了水,沉沉的往下坠——现实的裹挟太重了。她身上缠了数不清的蛛网,往哪里都走不远。她走一步,就回想起过去每一次被自己错过的可以逃离的机会,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罪有应得。”
她还是往家的那个方向走,一面抹泪,笑了又哭,哭了又笑。那个称为“家”的地方,家是一间房子吗?是和亲人住在一起吗?时间永不停歇,一切都在变化,一间建筑是会坍塌的、陈旧的;亲人会长大、衰老,没有一家子永远持着不变的亲情住在一起,要结婚、要生子、要分道扬镳。——所谓家,人类制造的集体幻觉之一。有些人的幻觉很好,即使偶尔察觉到不对劲,但父母的关心一来,她便一下子放过去了。但在真的幻觉实在太坏,二十多年来常常警醒她这是一场幻觉,只是她总是不明白。终于,她母亲白若曼亲自登场了,不由她再自欺欺人下去。
但何在真还是回去了。她除了这个地方,真是无处可去。
她躺在床上,不断地想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她不得不离开,这里早容不下她了。这仍是一间稳固的房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躲避一切时想要回来的一个躲避点,但这儿不是她的——。她躲到这儿来,然而这里并不安全。
在这儿活了二十来年,但这儿不是她的家。怎么二十来年就过去了呢?说起来不长不短,但怪让人难过的。何在真睁着眼睛流泪,又想起李贺的诗,“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她觉着古时候的诗人真好,多少的烦恼忧愁,闷闷地撞在他的心上,他说喝酒吧。
可惜她不会喝酒。
外面雨声萧瑟。过去许久,她听见母亲和哥哥的声音。
何在有道:“妈,你闹什么!你这么闹一出,谁也讨不了好!李家能负责吗?你这是平白坏了你自己女儿的名声。名声——一个小姐必备的东西,你弄成这个局面,就是以后希敏有心介绍人,你怎么对外人说这件事?你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若曼强道:“你也别成天念叨赵小姐介绍人了。你们以后真给她介绍了少爷,她可不一定念着你们的好。还不如就近找一个人,免得耽误了。”
半晌,何在有道:“我和你说不明白。你只看着眼前的,不知道后头呢!”
何在真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天上早晴朗了,是一个凄凉的晴朗的夜晚,浓蓝的天上亮着一轮月亮。她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只拉了一半。半窗的月光洒进来,亮堂堂的照了满地。
下一次她再看见这样明亮的月光,是在和傅似逸一起组成的家里。
【《四圣谛》第二卷完,初稿于2026年3月16日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