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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第十 2(第2页)

她娘又道:“不知道他家知不知道咱们家的情况。”

这是在委婉地说她女儿吴小如就长成这样,实在没法子变的。

徐太太笑道:“这个你放心,我都说过了的。对你家说实话,难道对他家就说谎话了?到时候姑娘过去,他们自己也有两只眼睛看的呢。小夫妻两一合计,谁骗得了谁?本来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我在里面插一脚,菩萨都不放过我的。”——这是一桩小门小户之间的亲事,她获利不多,犯不着费精力骗人,不上算。

过了一会儿,她娘想起该问问未来姑爷自身的情况,笑道:“你说的般般好的,只不知道他怎么也拖到那么晚?这要是说起来,他一个四十岁的,我们姑娘才二十来岁,实在差得有些多。”

徐太太笑了笑,手舞足蹈地道:“我也说了,外边看起来,他正和咱们家姑娘配得上的。虽说不是像哪个少爷一样脸白手白的,但眼睛是眼睛、嘴是嘴,差不到哪里去。他性格又好。说起来只是人矮了点。”说到这儿,她暧昧一笑道:“人家姑娘不害臊,都要找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一般都瞧不上他。但咱们面前也说了,他也就这点吃亏!再没有哪儿差了别人一点了。你别看他到了这个年纪,他可是一个老婆都没娶过的,外边也没和谁有拉扯。都说了,他孝顺!整日忙着在他娘跟前伺候呢!他大哥一看他不着急,先替他记起来了,正托我来说呢。我想着咱家姑娘不是正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娘还想说些什么,吴家大哥点头道:“也就年纪差了些,其他正是样样都好的。男人大一些算什么?那才懂得心疼人呢。”

徐太太忙笑道:“可不是!当着姑娘的面我不好说的,但吴老大都说出来了,我也就就着这话往下说几句!可不是过来人才懂得。”

好说歹说,把吴家说得有八九分意思了,徐太太才走。

吴小如道:“娘,那么远!”

半晌,吴大哥道:“人家就在那么远,你有什么办法?这附近也有人,你看能嫁给附近的吗?——没门!月老给你牵那么远的红线,有什么办法?”

她娘道:“嗳,就是那么远的缘分嘛。徐家的也说了,马车来回也能到,这就算不上在天涯海角,你就去吧。”

于是吴小如坐着马家雇的马车,坐在后边的板车上,一得一得的到了荷花村。她怀里抱着母亲织的竹篮子,盖着红花布,里面有两匹颜色料子,给她做新衣裳用。她身上也是崭新的一套衣服,红底碎花袄袴,脚上一双青色绣花鞋。

新婚夜里,窄小的黑黢黢的房间里点着一样的大红蜡烛,上边一闪一闪地亮着昏黄的光。

然而是离娘家太远了,马矮子又没出息,虽然吃得饱饭,到底不舍得雇马车回一趟家。这二十几年间回娘家的次数是屈指可数。早些年还回了几趟,后来她父母去世了,便渐渐回得少了。这些年更是不通吊庆。马矮子去世,自然也没通知几个哥哥。

也许荷花村或荷花村附近村子的人会传消息过去,如果有人到她娘家那边的话。也许聊天时会想起这件可作为闲聊谈资的事情,叹道:“嗳,那个马矮子,就是哥哥当过官,他自己是个矮得不成人、叫做‘三寸丁’的,娶了个老婆也矮矮小小的那个马矮子,他年初的时候死了!不是什么大病,年纪到了,便死了。不知道你们这边知道吗?”——到底是死人的事情,谈几句便翻篇了。

她哥哥们听到的话,也不会专程过来一趟的。太远太远了,要翻过十来座山,在山间行走两个太阳、一个月亮。——不上算。走过很长距离的感情,总会变得淡一些,四目相对时,连想好的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中国人情感的含蓄,含蓄着含蓄着便淡了,事后自己想起来,还会笑道:“我之前怎么想得那么强烈呢?”真的也成了假的,真真假假,说不上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啪”,蜡烛爆了一声。——蜡烛开花,传说是好运要来了。可是这会儿在死人面前开花,能有什么好运?吴小如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新婚那晚也听见了几声。

她在昏沉沉的厅堂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困了,没什么说话声,个个低着头昏昏欲睡。和尚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子又念起来了,“南无阿弥陀佛······”木鱼咄咄的响着。她仰头看向天井,西边一角正亮着月亮,万古明月,凝成一点冷,缀在暮天边。正好在瓦檐上,一枚银针钉住了似的。一张剪得圆圆的赤黄洒金信笺,不知道写了多少生与死,佛说第一等佛法是无字天书,也许正是这页信笺。——多少人仰望,多少人叹息,月亮全看见了。

第二天清早仍是丧礼,马家的一个亲近的侄子抱着马矮子的灵牌,走在一行人的前头,后边那人举着细细长长的挂在翠竹上的纸幡,一行人绕着棺材行礼。铜盆里的纸马烧完了,送葬的队伍开始出发,向青山进发,那是所有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入土为安。

吴小如熬了一夜,凌晨时候睡了几个点钟,醒来后又是一脑门的官司,她自觉自己是地府的判官,得立马处理事务、公正断决——看看厨房备菜的人,叮嘱道:“菜要洗干净一些呀!咱们自家人吃的,忙活了这么久,别辜负了大家”;到和尚们面前,虔诚道:“阿弥陀佛,师傅们,我家老马走得冤枉啊,没一个人在他的身边,也不知道他走之前念些什么。这会儿下去了,也不知道缺些什么呢。劳烦你们,多替他念经,叫他少受一些苦”;走到厅堂里,又跪了零零散散的人,吴小如瞬时哭丧着脸,搀着对方的手道:“嗳,有什么办法!这个狠心人,多咱就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我知道,我得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别叫人看不起我们老马家!”

她走在送葬队伍的前边,觉得自己又像一个女将军,将要出征征服些什么似的。

初春的时节,阴阳流转,万物生长收藏之始,土地是松软的,苔藓、野草、枯树渐渐地长起来,一窠一窠的绿重新长在这片大地上。马矮子的墓穴的边上也尽是绿意,他要长久地睡了。红底白字的“奠”字牌子正在坟头,看着送葬的人游春结束似的回去了。

吴小如回到家,往身后一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后生跟着回到这儿拿落下的东西。留下来没去送葬的人早开始搬祠堂仓库里拿出来的桌凳,装了许多车,驾着马又拉回去了。葬礼结束了,这儿空落落的。烈日当头,吴小如猛地一惊,她的丈夫死了。她愣磕磕地站在院子里,看见不远处的路上走着几个人,再远一些的田地上有人在耕种。然而她的丈夫死了!怎么别人还是照常地过日子呢?自己的生活彻彻底底地变了,少了一个人,她以后该依靠谁、向谁诉苦?她好容易嫁的丈夫,怎么就死了呢?她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经历生离死别,这会儿大梦初醒,她最亲近的人竟然真的死了,埋在山里,两棵柏树下面,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窠里,而她仍留在这间窄小的祖宅里。从此以后,她的泪、她的苦,都得自己受着。

——她也是小孩子,玩捉迷藏时乐在其中,然而游戏太短,她这会子便找到了答案。

她在暖阳下忍不住地打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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