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太阳西斜,洒下来最后的薄薄的光辉,四野寂静,只有一些鸟雀飞舞的声音,嘁嘁喳喳地叫一阵,拨棱拨棱,飞过去了。她们走进长长的白墙黛瓦的屋子之间的衖堂里,走进去,看不见要走去哪里。布满水纹的青石路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这是何在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参加荷花村的葬礼。她全然不认识这儿的人,这个她住了二十来年的村子里的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好似读书时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遇见了互相看一眼,走过去之后谁也不记得谁。这个荷花村,乃至这整个的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她也同一些人打过交道,甚至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但过去了便是逝去了,大家再没有更深的联结。甚至是宋庭芝、崔直——死去的崔直、许文等人,她们也都远去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中的谁想起她,对旁人笑道:“嗳,当初我们一起念书的,她睡在我的对面,整天待在宿舍里看书。满床的书,她窝在里面,裹着一张床单,看个不停。有时候把台灯放得很近,我们怕台灯坏了炸了,烧了她的床。甚至有时候半夜里醒来,还能看见她那儿亮着昏昏的灯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一想。”她想了许久,笑道:“不记得了。”——一个人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一辈子过去了,谁也没记得她,到底有些凄凉。
如今她站在家乡的土地上,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她穿过许多人,心里装着许多的人和事,可是这儿没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话的。大家都想说话,得自己找到那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人,然后语言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她有满腔心事,无从诉说。
葬礼上黑沉沉的,四处埋伏着鬼魂似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话。
“你家的地耙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没耙!再晚些就不赶趟了。我们种庄稼的人最是命贱,慢了老天爷一步也不成的!不成呀!晚一些,种什么死什么。”
“嗳,那不是!我家老婆早催着我弄好了。诶,你家今年还种烟草?”
“种!——怎么不种?中国的有钱老爷们顶爱这玩意。不种没有钱呐!”
话断了,那人重新搭讪着问道:“老马死得还不算太差?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蛮高寿。”
答话的那人抽着自制的旱烟,白纸片子卷着自家田里产的烟草,他猛吸一口,烟头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他的气停了,于是火星又猛地暗下来。他满不在乎地道:“可不是!”
她见着哥哥何在有踱着小步子在人群里穿来梭去,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答得还挺甜润。见一个人,含笑喊道:“有才伯!多久没见了?”又见一个人,兴高采烈道:“庆云伯!可算见着您了!您一向在城里还好?”
在真有一些奇怪,她哥哥往常总在城里混的,少爷小姐堆里,多少染了点少爷的毛病——把自己看得十分高,看别人好像在看鞋上沾的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名字记住了。
她后来问何在有:“你怎么记得那么多人?连人家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的。什么娶了儿媳妇,什么有了孙子孙女,什么儿媳妇跑了的······平常并没看见你和他们来往。”
何在有笑道:“男人嘛,又是在村里,这些事怎么能不知道。”他想了想,问道:“哪个你不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人?平常路上见着,你没向人家打招呼?”
何在真摇了摇头——她大都不认识,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
自然,葬礼上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但去帮忙或吃席的女人总是忙完了便赶快回家的。在公众的场合里,女人总是受打量,打量着打量着,许多话便出来了。在外面要被看的,要赶紧回家。
小孩子顾不得许多,他们也不大懂这些。他们闹吃的和玩的。
“你刚才抓了一堆馅饼,你该分一点给我们。”一个小男孩道。
对面是周行榴,她睨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也知道是我拿的,又没用着你的手,你管得了我?”
男孩子骂道:“你一个女的,要吃那么多?还不是要带回家里面去?我们在这儿的都还没得吃呢!你就想着带回家了。你脸皮真厚!”说着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周行榴的脸红了,说道:“你就是个小流氓!要是你先拿到,你也不会分给我们。这会子我拿到了,你就想抢——你做梦!”
男孩被说破了心事,骂道:“周行榴,你这个被学校赶走的坏学生,你姊姊嫁到人家家里死了,真晦气!人家可再也不管你家了,看谁还给你读书!”
周行榴愣了愣,把抱在怀里用碎花布裹着的馅饼扔在地上,先是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一拳头就打在了那男孩的脸上,发狂的小兽似的直打人。
旁边的妇人见打起来了,都过去劝架,拉开了那几个孩子。周行榴冲那几个男孩子翻了个白眼,一溜烟跑走了。
男孩子的妈妈指责他道:“你个糊涂虫!什么话都往外面说。这会子还挨了人家的打,一个女孩子的打!没出息。”
那群小孩子挨了骂,无精打采了一会儿。没多久,不知道说起什么事情,一个个又笑起来,跑远了去闹。
这片土地上,永远不缺小孩的。——一代一代的孩子被生出来,哭啊、笑啊、闹啊的。有一些天生差一些运气,在小小孩童时便死了。没死的继续长大,长啊长,会跳了、蹦了,闹脾气、耍心机,慢慢地又结婚生子——永远完不了地生孩子。一茬一茬的黄叶掉在地上,冬去春来,又长出一树一树的绿叶子。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是静默的男人,他们守着祖传下来的至宝——族谱,那记载了祖先变迁家乡的路线、各代祖先名字的本子,寻根问源,看自己从哪里来,在浓浓的蓝烟中幻想着自己要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北平有许多做大官的,最后的封建的旧式的王朝在那里落幕,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撞着好运的话,谋得一官半职不在话下;到上海也不错,那么多的外国的公司和租界,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洋鬼子有点手段,向他们卖乖的话,不定自己就在商场上大放异彩了;香港、新加坡、英国·····也都非常不错的,直接是远走高飞了,谁管这儿的死活?——谁要死谁死去。
他想着想着,忽地笑了笑,想起来真他爹的好——有见识!但凡有个贵人提携,那可真是要光耀门楣了。然而他们在这片世居的土地上立住了,镀铜的雕像似的立住了。里边是黄泥巴——芙蓉城这儿独特的田泥,风吹雨淋,泥巴渐渐地剥落了,泥点子落到地上,堆砌新的小泥人,溅到土地上炼成一章章的族谱。好一些的话,妻子的名字是和丈夫的名字并列的,她们从父母家来到公公婆婆家,他们理当看见她们的贡献。
丈夫点着某页泛黄的族谱,“得得得”,十分用力且高兴地点着,好似在试那是不是一块真的金子,笑道:“嗳,你看,我们祖上有个做官的太爷爷。”
妻子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