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齐了,却是何在蝉先向公冶应麟道:“我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
公冶应麟问道:“怎么不舒服?”
小漫接过来道:“老太太的丧礼刚过去,姨奶奶早些天就不大舒服了,但哪里能够走开?忍着送了老太太。这还没缓过来呢,李嬷嬷等人下午到姨太太房里去乱了一遭,说是查老太太房里丢的东西。天气闷热,姨太太陪着翻了一下午的东西,当时就有些不舒服了。”
公冶应麟沉声道:“胡闹!查什么东西要查到主子的身上?她又是个怀着孕的,一个没注意,谁来担责?”
顾云喜笑道:“这也没出事,怀孕不舒服又是常事,你气成这样?我待说一个也不查了,任那贼头逍遥天地去,这又是正经的家事!再不管,反了天了。”
公冶应麟问了遍丢了什么东西,因道:“只丢了几件,又是不值钱的东西,查不到便查不到,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像什么样子!这还是老太太刚走,真是尸骨未寒,哪里想得到我们自家家里就乱起来了?东西不见了,反欺压到主子的身上——真是可笑!外头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公冶应麟也是死人一个呢。”
顾云喜睁眼道:“你公冶家是家大业大,今天丢个黄金瓶,明天丢件古董,谁都不在乎的!——只当丢在水里听个响了。我说我不乐意管,她们倒巴巴地缠了我几天。今儿个有你这句话最好!你才是正经主子,你说不查谁也不拦着。”
半晌,公冶应麟笑道:“愿意查,查着就是了。这会子兴师动众的,查着什么了?贼抓到了?在你们何姨娘屋里?赃物找出来没有?”
李嬷嬷忙道:“姨奶奶那儿自然没有事的。只老太太房里的几个丫鬟不大对劲,拦了我们半天,不许我们查呢。一看就是个心虚的样子。虽然里边没藏着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早传给外边的小厮了?她们几个平时便爱出风头的,瞧谁都一股子狐媚劲。”
公冶应麟便叫人唤流红等人上来。
流红仍穿着一身缟素,玉色立领对襟直袖衫,外边套一件珍珠白暗纹马甲,系着一条柳绿宫绦,下边系一条闪银白缎裙子。见着李嬷嬷,冷笑道:“这难免不是贼喊捉贼!只许你搜我们的,难道我们搜了你们?你们确保了是清白的不成?”
李嬷嬷笑道:“太太您瞧。她下午说的便是这番话。我们好说歹说,又有绛雪姑娘在旁边看着的,实是得了太太的令才敢搜她们的房间。她们倒泼了我们一身脏水。”说着不免赌咒发誓,直道:“我们都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虽然后边不被人待见,多少记得老太太的恩情。如今老太太刚去,我们立马被人说偷了东西了。不说我们以前一点好处没拿到,就是老太太一辈子不看我们了,我们也心甘情愿服侍老太太的!我要是偷了老太太的东西,老天爷叫我立刻化了骨流脓!”
流红冷笑道:“念咒子谁不会?我待念个比你的狠毒一百倍的,你便认定不是我偷的了?”
李嬷嬷紫涨了脸,忙道:“太太,老爷,你们给我们几个老东西做主啊!老太太屋里已经是反了天了,难不成整个公冶家也都没有规矩了?我们这伙子人服侍了老太太几十年呐,这会儿老太太先走了,再没人可以给我们做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公冶应麟向顾云喜道:“我向来不大管这些事情,外头的够让我烦了。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这说了半天,人证物证都没有的,包青天来了也断不了案。”
顾云喜哼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家里只我一个人活着不成?只知道问我!我早说了,这事请另请高就!”
公冶应麟只是微笑,也没了言语。
半晌,何在蝉轻声道:“咱们家里人是太多了。从前老太太在,少不得人伺候的。老人家又念旧情,养了不知道多少不干活只拿工资的。这会儿出了这档子事,和从前脱不了干系。我年纪轻,不怕说错话,左右有先生和太太考量。依我说,非必要的人都辞去吧,免得家里以后乱糟糟的。本也用不了这许多人,平常白白地惹是生非、斗嘴罢了。”
顾云喜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说何妹妹是个深藏不露的,她这话可是大有来头,早看着家里不成样子了!你们倒巴巴地问我,我可没有她这样的远见。”
李嬷嬷等人先慌了,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诉说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流红笑道:“老太太也走了,我不怕太太笑话,我早知道有那么一天的。这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要是了无牵挂,随了老太太去也就罢了。偏我家里还有人。这会儿姨太太要打发人走,我倒要应声好,左右不过又是回家罢了。”
顾云喜笑道:“你也别忙,谁就真忍心连你们几个老太太喜欢的丫头也辞去了呢?”
一时,又将流红、李嬷嬷等人带下去了。
公冶应麟道:“我看,一应用不着的人都辞去。老太太的东西只有她们一帮人知道的,这会儿两边不好,推到对方的身上。闹不清楚,干脆全送走,免得心烦。”
顾云喜道:“我看何妹妹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外面的人听见了难免议论,老太太刚走,你们就把她屋里的人全打发了。”
公冶应麟微笑道:“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半晌,顾云喜起身道:“我也管不了你们,要打发便打发罢。前脚刚说丢了东西不心疼的,这会儿要赶人走了。反正你们这些人!”
公冶华月忽地道:“流红姊她们也要送走?”
公冶应麟道:“一块走了罢,她的心跟了老太太去了,留人家做什么?”
顾云喜略等了等,没什么人说话,抬脚回去了。
公冶家接着乱了几天,收拾东西的、叫车子的,只是热乱着。
公冶华月去送流红出门,微笑道:“你以后多保重。”
流红握住公冶华月的手,一面笑道:“这人只有自己保重自己的,一个人也指望不上!小姐,我和你说最后几句话。你也瞧见前几天的情形了,我们那位何姨娘,别见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这种人最可怖了,不知道她哪天捅你一刀呢。我扪心自问,当初没有得罪过她。要说赶人出去的话,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说!这家里就这么个情况,老太太一去,各个窝里乱起来的。当初我们说你不结婚,在家当老姑娘罢了,老太太活一辈子便也罢了!——但难不成小姐在老太太前头走的?今儿个应了之前的话了。这家里是能让人待一辈子的?往后她生个少爷小姐,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这会子打发的是我们这起子下人,到底不是家生家养的,打发便打发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难不成就饿死我了?但谁知道她下一次打什么主意,又打谁的主意?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太太去了,我们也去了,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说着忍不住滚下泪来。
公冶华月呆了一呆,笑道:“你去吧。”
流红也道:“我去了,小姐你自己多保重。”说完提了包裹走了。过了许多年,有人在芙蓉城的白马寺路上一个村子见过她。
公冶华月送了流红,没想到的是顾云喜过了几天也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