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何在真打定主意要从只见了两次的傅似逸那儿找一条生路。两人见面不多,且第一次还是匆忙的一瞥,第二次虽然傅似逸有些想法,但何在真那时一颗心挂了几分在公冶则阳身上,为人又多少过于单纯,没预料着多给自己留下些人情退路,便十分敷衍傅似逸。这样看来,傅似逸于她只是个缥缈的幻影,然而还只是有他,可见何在真的境况有多难为情了。幸得第二次见面时,傅似逸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虽然傅似逸自己回上海去了,却还牵挂着何在真,真叫她联系上了。
两人出门约会甚是愉快,在何在真看来,嫁给傅似逸十分唾手可得,这是基于两人见面时傅似逸的态度。但她也是十年怕井绳了,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在这场全由傅似逸主动、决定的较量中,她只得小心翼翼。一方面,她母亲白若曼已不能忍受她在家无事吃白食了,何在真只得编造谎言,说托了朋友找工作,不日便有好消息。白若曼一听,果然脸色好了几分,但见她进程太缓,仍少不了耳提面命,令她一面找工作,一面听从赵希敏给她介绍朋友的路子,两头齐进,定有一个不落空的。何在真只得极力敷衍。
对着傅似逸,她极力遮着自己的目的和急迫,怕傅似逸厌烦;对着家里两个亲人,又是什么都不可说的,一丝不稳也不能透露,只得常说工作要找到了,并稍微露出喜悦之色,好叫白若曼放心。她这也是两手抓,怕只怕傅似逸是藏着心眼要捉弄她,到时她真是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此她常常夜里做落得众叛亲离的噩梦。后来她终于嫁了傅似逸,但天不遂人愿,仍不能安稳。有分教:时来运转,离贱地踏入富贵场;又是江湖,别样人重看迷人色。
自从何在真和傅似逸联系上,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连清明节那天何家要祭祀扫墓,结束是半下午的时分,何在真仍去赴约了。两人见面,常常说一长串的话,说两人读书时候的事情或是比较芙蓉城和上海两个地方的风俗。因着何在真念的是大学,学中文系,傅似逸是家里从政,早给他做了打算,是军校出身,两人的读书经历十分不同,常听对方的笑话。
两人常去咖啡店坐,也去饭店、公园、电影院,只是两人。有时候话说完了只是沉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肩散步,一句话也不说。但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一点不觉得尴尬。走在笔直的滨江路上走不完似的走着,在日渐浓密的树荫底下。
滨江路顾名思义,就是临着潇湘的一条街道,十分的长,贴着潇湘水一路铺过去,两边仍是芙蓉城极具特色的香樟树。它在老城区,临街都是老居民楼,住的也都是年纪较大的芙蓉城人。清早、中午、傍晚,几乎一整个白天都有老人家光临,一对对的银发夫妻搀着手散步。这是悠长的一段时光,像走在古中国里,前面总是亮着光,看着十分的有前途和希望。他们走在老龄夫妻的队伍中,大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感。并且因着枝叶遮挡阳光,在树下总是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往往阳光变成金黄了,苍老了,两人才知道该分别了。
何在真说该走了,傅似逸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含笑看着她,说:“我送你回去。”
何在真接受他的沉默和告别,不如此,总不至于她开口问傅似逸要不要娶自己。她的时间流水价似的花出去,难以收到回报。古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在现代中再也不是了,大把人的大把时间贱卖都卖不出去。哪怕是陪人家说笑,仍是没有价格的。何在真心中想了一回,转身上电车之后露出一个苍凉的微笑。——单薄的,软纱兜着似的,一道厉风便吹破了。
她坐到临窗的位子上,侧头看着车下的傅似逸道:“我回去了,明天见。”
傅似逸笑道:“怎么又是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你也说了太多遍了,我以为你总该换一句话了的。”
何在真问道:“换什么话?”
傅似逸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你没有别的话,自然还是这句话的。”
“那你以为我会换什么话?你心里想过了吧?”何在真低头笑道。
傅似逸抬手碰在玻璃窗上,点了几下道:“自然是想过的,只是不好告诉你。”
何在真道:“我不和你打哑谜,你说便说,不说我也不愿去猜。”
傅似逸看进她的眼睛里,忽地笑道:“你下来,我偏要告诉你。”
何在真无奈笑道:“你是在开玩笑吧?这样不是能够说话吗,我何必下车?我要回去了。”
傅似逸坚持道:“你下来。”
电车就要发车了,何在真问道:“真的要我下车?”
傅似逸只笑道:“你快下来。”
赶着关车门的空档,何在真从车上跑下来,好笑道:“你有什么可说的,非要我下来。你要是再和我打哑谜,我再也不理你了。我都在车上了,票钱都交了,你为着小事情急着我下来,我一定不轻易饶过你。神神秘秘的,说吧,你藏着什么话?”
“即使没有别的事情,我也偏要叫你下来。从前总是看着你坐车走,虽然说了‘明天见’,我却总觉得明天见不到你了似的。谁知道那辆车把你载去哪里。你不知道?我总站在这里看着车跑远呢,总也没看见你往窗外回个头。可不是应了你一走便不回来的感觉?我可不冤枉你。你是太没牵挂了。”傅似逸接住她,虚拢着她的腰走开轨道旁边,一面又道:“但你可得饶过我,我真的有正事要说。”
何在真听着他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坐在车上离开的感觉,耗了一天,看似甜甜蜜蜜、亲密无间,然而到点就走,真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坐在车上有一种奔向人生尽头的感觉,全然的失败,指望不上任何人,包括自己。赴死的感觉。她不好意思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怕见到傅似逸早已经没在那儿看着了,也怕看见他脸上轻蔑的笑容。她也想要个牵挂,可她能牵挂谁?这么一想,眼眶禁不住地红了,汪着水。她侧过脸,轻声道:“看你有什么可说的。”抽了浅藕粉素纹汗巾遮住了脸。
傅似逸略微怔住,没拆穿她,笑道:“明天有一场舞会,你陪我去好不好?场上的都是朋友,许多是在一个部门里的。他们可热闹,大约身边都有伴的,整日调侃我像只失了伴侣的大雁呢。你愿意陪我去的话,叫他们好吃一惊,打一回他们的脸。”
何在真低头看着他脚上的皮鞋尖头,问道:“前边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早已经约好了人,不知道怎么才想起了我,故而才要我去的?”
傅似逸笑道:“自然不敢。我哪里认识什么人?在他们眼里,我是独飞的大雁呢。不是说大雁最为忠贞?伴侣死了,剩下的一只总是悲戚,独自一个绝活不下去。我虽然之前没有伴侣,但似乎看起来是受了情伤的人。真给他们说对了——这是为着谁的缘故,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说到这儿,他笑了几声,俯身凑到何在真的脸边,隔着软纱汗巾笑道:“你知不知道?想来又是不知道的,只当我在说哑谜。难道我是元宵里摆灯笼摊子的?身上挂着那么些谜语呢。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知道?”
何在真甩下汗巾,猛地见着极近的傅似逸的脸,恼道:“你即便不说谜语,到底还爱戏弄我。我实在不知道你。”
傅似逸一听,退了几步道:“我更不知道你。”
话说到这儿便僵了,何在真一惊,知道是自己反应太过。傅似逸本是常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话戏弄她的,一次两次不见她恼怒,怕是戏弄惯了。这会忽地羞恼回去,难怪他要伤心,软话也不肯再说了。也是傅似逸伏低做小惯了,养得何在真在他面前有些脾气,又知道他轻易不生气的,还道他就喜欢唇枪舌剑。
半晌,何在真道:“对不住,我向你发什么脾气。可你常说这些话,我是真不知道。”
傅似逸只说“没关系”,又问了一次何在真去不去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