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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生第一 3(第3页)

赵希敏挨近他的脸,好笑道:“你忘了,你忘了——”

只是告诉一声,自然不会邀请白若曼和何在真一起去。那样不像话,迫不及待地引着未来的婆婆和小姑子登门入室似的。

“没关系,今天告诉也是一样的。希敏,恭喜你哥哥了。你嫂嫂一定很漂亮?你相貌好,你哥哥自然是一表人才的,找的妻子应当很配对。”白若曼微笑道,想了想,又说:“幸亏昨天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耽误新娘子过门。说起来,结婚的好日子总是撞着下雨,不知道是不是新娘子哭的。”

赵希敏一面把手上的碗凑到何在有的手边,一面哼道:“她——我不大喜欢她。曼姨,你没见过她,和她待一天浑身就要不舒服的。别的新娘子离开爸爸妈妈了,也许要哭上一场,但她哪里哭得出来?笑都来不及呢——”说到这里停了停,想起来她嫂嫂昨天是哭了的——难不成小姐人家真的笑起来?连带着她家也被玷污了。她如今堂皇地说她不哭反笑,多少自己心里有些不自在,改口道:“哭了几滴毛毛雨——谁知道她!她事多,再好的东西也能挑出花样来。她家再好也只是一个虚有门第的破落户,顶着姜家的门楣,还在做前清的美梦呢,总说慈禧太后在的时候她家有多风光。一个小姐家,且不说她家已经是这步田地了,就是她自己,家里叔祖的风光关她什么事?也好意思不离口地说——大概怕我们瞧不起她。但她越是说,我越看不起她这样的人!”

何在有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的碗里,手不停地继续剥另一只,好笑道:“你说了几遍了?还要说。当心回家了不小心当着她的面也说出这番话来。”

“你管我?曼姨和在真还没听过嘛。况且之前我只和你说了一遍——”见何在有含笑看了她一眼,改口道:“两遍、三遍四遍。但之后都是和别人说的,你自己在旁边躲不开听的嘛。”赵希敏撮着嘴向何在有撒娇似的。

何在有点评道:“你要说得天下皆知了,早晚叫你嫂嫂听见。我看她也没那么坏,之前我去你家,她不是也在?蛮客气的一个人,又叫我坐,又上点心,说你还在楼上呢。”说着众人都笑将起来。

赵希敏嚷道:“客气——还不是因为你是男的,还是外家的男的——哪里看得见她藏在羊皮下的狼毛。”

何在有和白若曼都笑起来。白若曼劝道:“正经你是家里的小姐女儿呢,做嫂嫂的还是得顾及你。慢慢的就好了。”

赵希敏道:“她还不敢对我怎么样呢。只是恶心人。”

何在真抬头瞥了眼何在有的脸,见他垂眼剥手上的虾壳,嘴角浅浅地挂着,仿佛对手上的功夫很满意似的,她心里震了震。

赵希敏忽地对何在真笑道:“原本昨天要请你一块去的。我哥哥结婚,来了许多人。咱们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可热闹了,正好介绍朋友。”

何在真忙解释道:“我这两天预备见朋友呢,也是不巧。”

“给你介绍工作的那个朋友?见到了吗?”赵希敏问道。

白若曼接过来道:“见着了,还没谈好,要再谈。找个工作也那么麻烦,走的程序多。”

赵希敏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在有之前和我说你找工作比较紧,朋友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我想着也好,反正我朋友多,单身的男友更多,总是不缺的,他们家里都催得急。你好看,一定许多人喜欢,不怕找不到人。”

何在有笑着戳穿她道:“你说沈友林和他表弟那几个人?昨天不是像一块肉似的挂在那儿叫别人抢吗?不要钱的金子似的,明明人也算不得顶好,偏偏那么多人去抢。我看了要笑死。”

赵希敏登时笑起来,放下筷子,伏在何在有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是说昨天她哥哥赵端甫的婚礼上的笑话,预备说给何在真的那几个少爷,刚到饭店呢,三姑六姨就挽着女儿的手上前捕猎了,生怕落后。也不是多好的人,为人挑挞,混张大学文凭,相貌又平平,只有家资可观——还是香饽饽。

她也不好提起那伙子人有多不好,只是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哪里见过那种架势。你一提起来,我也要笑死了。你记不记得,我三姑胖,带着她最后一个未嫁的十六岁的小女儿好容易挤到内围了,一座肉山似的架在那里,看了都觉得腻味。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因着她女儿年纪太小了些,被众人联手打出去了——又是一座移动的肉山。玉清那个碎嘴子,婚礼结束了还向我和舒横演示了好几遍呢,可像了!”

何在有扶住她,笑道:“反正你们这起子人——难保后面没有说我的时候呢。”

赵希敏正色道:“你我还说不得了?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还怕我们说?昨天要不是我护着你,难保你不也成了一块挂起来的肉呢,叫别的小姐打了你去。”她盯着何在有的眼睛,逼问道:“你想做那块肉?——我成全你,把你五花大绑在我家门口,叫三姑她们来买。”

何在有失笑道:“难道你是鬼?”

赵希敏闻言一愣,半晌才一时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他几下道:“你还敢当着曼姨的面说我呢!在真,你哥哥的嘴巴这样坏!”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当那块肉。我给你赔礼道歉。”何在有又剥了几只虾放到她的碗里。

白若曼笑道:“是该打。希敏不要客气,他心不坏嘴巴坏,他要是不客气,你尽管打他。”

赵希敏哼道:“听见没有?这里可没有人卫护你,大家都知道是你不客气。你平常还说我嘴巴坏,你嘴巴才最坏。”

何在有只是笑,连白若曼略带指责地笑道:“在家里也这样,没想到在外面还是嘴巴坏——”他也不反驳。

何在真的脸上只是淡淡地笑,一种畏惧苍凉的笑容。她有点诧异,他们的感情这样好了?到了在她们的面前打情骂俏的地步。她怀疑是好事将近,不需要再遮掩了。为什么不告诉她?怕她不小心说漏嘴?——她又不是小孩了,哪里至于。就是她说出去了,难道能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她立马感到一种凄凉,在这饭桌上,这间堂屋里,她的一切都是要被监视的,是可以当做谈资摆到桌面上的。众人一面啜茶,一面含笑地点评她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她的人生,玩笑话似的,于她看来再艰难险阻的事情,似乎要成了一座不可跨越的大山了,但别人看来,仍是笑话,三言两语便拆散了,还给一堆零落的骨头。——她拼不回去的人生的框架。而其他人的事她一概不知,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非要人家捅到面前才清楚。

雨期新晴,太阳还是微弱的,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搀着它,颤颤巍巍地挂在天上。——微弱的太阳,像布满水汽的浴室里的白炽灯,千千万万窠湿热的水汽里透出的朦胧的白光,糊成一片,总有几分带着恶心的秽亵。也许是太不清晰的缘故。照进天井的光是一团模糊的,白得刺眼,钝钝地刮到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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