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及春停住了,说道:“我哪里没想过?想来想去,又有什么法子?大不了大家扯破了脸,我也自己搬出来就是了。”
顾云喜闻言笑嘻嘻地道:“嫂子这话也对。到时候你搬到我隔壁,我们姑嫂两好作伴!——只怕你不习惯呢。”
盛及春忍着抖,笑着应下了,叫顾云喜留步,她自己出了门。跨过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云喜仍站在天井下的回廊上,天光射下来,那是一个太过明亮的世界。顾云喜呆愣愣地站了许久。此后,盛及春也很少上门了。
过了几年,公冶家的佣人仍过来送东西,回去向别人道:“太太瘦得不成样子了。穿一身宽宽大大的袄裙,活像一根竹子撑在里头——脸皮皱得很,怪吓人的。”
公冶华月一个晚上抱着她的绢人娃娃去老太太的院子。那正是从前提到过的那只娃娃,小时候做来哄她玩的。黑沉沉的头发梳做双髻,簪了两朵宝蓝牡丹绢花;脸是照着公冶华月小时候的模样做的,比现在肉嘟嘟一些;穿月白褶衣,红色垂胡袖襦衣,下边系柳绿明黄镶荷叶边褶裙。绢人娃娃揣着一双手,有些撒娇赌气的神态。头上新戴了一顶花环,琬容送的那个。弄晴没来,最近家里闹得厉害,她累得睡着了。
寂静庭院,依旧草木葱茏,四周响着虫鸣。公冶华月走过去,立在门口,“咚咚咚”敲了三声。再没有人来应她的。要是有人,也不等她敲门,早上前迎她了。
推门进去,一股腻涩的尘埃的味道。公冶华月开了灯,看了又看。和从前大差不差的模样,甚至和她小时候见的模样差不多。只是阴凉凉的,桌上没有团扇,没有一盏热茶,像从未住过人似的。
可是她站在那儿,看得久了,总觉得见到老太太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小憩,流红等丫鬟在一旁的小榻上打盹;有时候老太太在会客室里喝茶,顾云喜也在,流红给她们端茶递水,小丫鬟们在旁边拿着扇子扇凉。老太太笑道:“别忙活了,给你们自己倒几杯尝尝。这是肉桂?我不大喜欢这种茶。我喜欢白茶那一类清淡些的口味,别人总说那是年轻人喜欢喝的。云喜喝着觉得怎么样?”顾云喜笑道:“我倒是吃不出什么,但这肉桂我也不大喜欢,熏人。”流红接过来道:“茶也分老年人年轻人喝?那老太太可得多喝那些白茶,越喝越年轻。”众人都笑起来;或者老太太在佛堂那边念经做功课,流红等人就打扫套间、卧室,擦桌凳、换鲜花。这种种的一切,公冶华月不是总在、不是每一次都在场,但她都见过,春夏秋冬、日升月落,她见过每一个时刻这儿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离得足够远了,没想到还是记得,并且如此清晰明白,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人都走了,偏生她记得。
公冶华月沉吟道:“都走了,都走了。”
她一路走过会客室,进了佛堂那边。点天花板上的大灯,这才整个屋子亮堂堂起来。
公冶华月看得累了,像小时候念经念累了一样躺在地板上。她看着那盏直径一米左右的水晶琉璃灯,觉得那像一只隐匿潜伏的蜘蛛,一只本身透亮的蜘蛛。没有人的时候,蜘蛛四处走动,结下一团团细密的网,时间久旧了,白网子落了尘埃,成了灰黄的颜色。她闭上了眼睛。
太安静了,她以为是在过古时候。
人生就是一条漫长无章的轨道,你看不到,以为是无章的。有时候在黑黢黢的隧道里行驶,有时候在山海湖泊之间。然而整个轨道布满了黑色的蛛网,缠缠绕绕,密密层层,千千万万条蛛丝穿来梭去,它慢慢地覆盖离我们太远的岁月,也许也在覆盖此时此刻。我们一次次回想起过去,一次次确认有我们的过去——仰着头握着长条扫帚一次次地打扫。终于我们累了,才知道永远无法清除。蛛网一辈子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
人生的蛛网,我们没办法将每时每刻都擦亮。
她睁开眼,看着供桌神位。鲜花都谢了。背后的那面墙有一壁的壁龛,是老太太为各位佛祖菩萨的神像准备的,然而没用上,空在那儿了。但公冶华月觉得有人住在那儿的,列祖列宗、谢道怜在那儿。这会儿公冶老太太也住在上面了,将来的时候,公冶应麟、顾云喜、公冶则阳,乃至公冶华月自己,都要团聚在那儿的。
她可以不在那儿吗?她想。
他们似乎不声不响,也确实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响动了,只静静地淌在她的血液里。中国人所谓的血缘至亲,听上去总是有些抽象,即使具体落实到家风、光宗耀祖、光耀门楣、联姻等话题上,依旧觉得这血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怎么就囊括了一个人的一生?且必须和死去的人有所联系?按现代生物学的理论,原来遗传的不过是基因。——还不如只是一些血液之类的东西。因为如此的话,祖先的基因流传于我们的身上,我们血浓于水,虽然不至于完全卸下坏的方面的责任——将它归咎于基因遗传,但见过面的或、从未见过面的祖先的却毫无遗漏地将怀疑、害怕、畏惧、自私、卑鄙遗传给了我们。
婚事不成,传出去的名声更不好了;上了年纪的冯沅君、公冶老太太去世,顾云喜公冶应麟分居······这种种的变动,公冶华月觉得在梦中见过的,丝毫不差地发生了。这是一出舞台剧吗?那夜蓝的青天是一块幕布?一扯下来这场梦便结束了?然而醒来时会是另一场梦吗?公冶华月感到一种已经想象过的未来必然发生的苍凉,按着她的预想一步不错地踏下去的。周边又朦胧缠绕着不可见的牵连。
公冶华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吵了,而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之后起床,看早上的太阳,看青天,看飞来飞去的雀鸟,她吹一首曲子给它们听。春夏的时候有燕子,秋凉时有鸿雁。如果青鸟也来了,她要请它为她送一封信。不知道它肯不肯。也许它也想睡睡觉,晒晒太阳。再吹一首曲子,不知道它肯不肯。
老太太的葬礼起,芙蓉城的天气一直不好,后来下了很长时间的雨。这天天色阴沉沉的,满芙蓉城的山上都漫起了白雾,从山顶直铺到山脚,背后的背后也全是白雾。这样的雨不是晴天疾雨,爽利一会儿便鸣金收兵,这是预备好持久战的雨,仿佛要从古时候下到再没有人类的时刻。
公冶华月在廊下吹萧,大雨声中的箫声不大清晰,只有她和旁边的弄晴能听见。弄晴坐在门边,垫着一个藏青底白色绣花软垫,挨着门百无聊赖中。忽地电话响了,弄晴立马起身去接。
弄晴道:“你好,请问是哪位?”
那头的秦丽君笑了,说道:“秦丽君秦老板。”
“噢,你有什么事?”
“我找你家小姐。”
等了会儿,弄晴听她只是笑,只得放下电话,趴在门上探出身子道:“小姐,《芙蓉日报》的秦老板找你。”
公冶华月起身去听电话,道:“你好。”
秦丽君笑道:“我想着公冶小姐该不忙了吧?这几天有看我家的报纸吗?”
公冶华月笑道:“仍是没有看。出什么事了吗?”
秦丽君道:“咦?‘白头青天云’不是你找的人?她在报上替你说话呢。这有来有回的,我瞧着蛮有趣。”
公冶华月问道:“谁?”
“假名字罢了。‘白头青天云’,倒是很衬你的名字。我想着要不是又是你的笔名,便是你专门找来的人。这个名字——可不是照着你的名字起的?不是你吗?”秦丽君笑道。
半晌,公冶华月道:“不是我找的人。多谢你告诉我。”
秦丽君“啧”了一声,思索了好一会儿,实在也不知道是谁,又知道公冶华月不至于说谎的,只得道:“不客气。哪天你自己看看,就这几天的报纸上登了。”
公冶华月笑道:“好的,多谢。”
——她知道是她,再没有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