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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第七 2(第1页)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开始苍老了,轻轻浅浅的玉色变得金黄。车子回芙蓉城的深处去——这才像芙蓉城,满大街的商铺、行人,讲话的、笑的、喊号子的,“啰,啰,啰”一片的尾声,要想听清谁的话,非得凑到跟前去的。热闹闹的嘈杂声,给长在城市的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公冶华月没去公冶老太太那儿回话,叫老嬷嬷告诉老太太一声,她晚上不到老太太房里吃饭。

老嬷嬷应了,独自回老太太那儿回话。

老太太正在做功课,流红招呼李嬷嬷在会客室里坐,一面给她倒了杯热茶。

流红轻声笑道:“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回来了?刚老太太做功课之前还嘱咐我,晚了要去寻你们回家呢。”

李嬷嬷皱着嘴巴吸了一口茶水,叹道:“嗳,你不知道。”

“冯妈妈不在那儿住了?”流红猜了一句,又见李嬷嬷脸上仍是神秘莫测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告诉我吧!我哪里知道你们,又是跟着小姐出去的。”

李嬷嬷脸上微微笑着,一种有些得意的神情,轻声道:“她要是住在那儿倒好了!”

流红笑道:“这话是怎么说?她果然不在以前的地方住了?那你们到哪那儿找她?难不成人没找到,小姐不高兴说了你了?”

“嗳!”李嬷嬷连忙摇了摇手,一本正经道:“我们做下人的,小主子说几句怎么了?我虽然是个老东西了,难道说两句就死了?”

流红忍不住笑了几声,哼道:“哪里就说到死字上面来了?”

她正缠着李嬷嬷说话,佛堂那边老太太的念经声停了,最后的一声木鱼“咄”的一声跟着止住。流红赶忙开了间隔门过去,向老太太道:“李嬷嬷回来了。”

老太太走到会客室那边,也问道:“怎么回得那么早?”

“嗳。”李嬷嬷连忙走过去迎了迎,搀着老太太的手走到桌边,报道:“老太太您不知道,老冯她······走了。”她原本要说“她死了”的,忽地想起过两天是老太太的寿辰,说“死”字太不吉利——别人死别人的,碍老太太那点喜气做什么?因此她那一小句话之间硬生生地扼住了,换成了“走了”这个委婉的说法。

老太太惊讶道:“怎么就死了?前不久刚送她出去的,那时候看着身子还硬朗呢。”

流红笑道:“老太太,这都快过去小半年了。人各有祸福,这也是她的命。”

李嬷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遗憾道:“这好好的一个人,隔了没多久的,突然地没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听她邻居说,不是生病,也不是哪里磕着了,走之前自个儿穿好的寿衣呢。”

流红道:“有这样奇怪的事!”

“可不是!邻居说前一天还见着她在门口的院子晒太阳呢,结果第二天人三不知地就走了。所以以前的人说‘人走的时候都知道的’,这话可不是真的?”李嬷嬷两手捺在深棕色暗纹绣花袄子的衣摆处,卖力地说个没完,又道:“这事说起来也够让人生气的!老太太,您见过谁悄没声地自个儿躺在床上走的?老冯家就是!她妈妈在的时候,她们三姊妹都在的,可她妈妈走的时候,三姊妹没一个知道。现在到老冯了,她不结婚没有儿子,没人服侍她倒也罢了。她走了,她那几个不成才的外甥没一个来理事的,还多亏了有几个邻里邻居的。有这样的子子孙孙!说起来也是孽缘了,她那时没孝顺父母,到自己老了,没人管她的——还是走她妈的老路子,什么孽缘。”

老太太念了句“阿弥陀佛”道:“这也是各人今生的债了,前世欠了什么东西、造了什么罪,这辈子总要还的。这辈子没有还完,下辈子、下下辈子,躲不开的。”

流红接过来道:“这人都不在了,你们立刻回来就是,怎么耽搁到现在?”

李嬷嬷回道:“小姐出门嘛,总要多耽搁一会儿的。这路又算不上近,找老冯的家也费了一番工夫,这会儿回来倒算早的了。”因想起公冶华月嘱咐她的事,又道:“老太太,小姐说她晚上不过来陪您吃饭了,她在自己屋里吃。”

老太太问道:“华月没惊着吧?有没有哭?”

李嬷嬷想了一会儿道:“过去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倒应该没碰着什么东西。我看小姐没有哭,也不大说话,有点没精打采的。”

老太太忙叫流红:“你一会儿过去看看,别是吓着了。晚饭便随她去吧,老冯是她妈妈带过来的佣人,照顾她好几年的,没精神倒是应该的。要是她一点没觉着不好受,倒不成人了。只怕是吓着,等会儿又闹一场病。”

李嬷嬷仍是道:“我看着呢,该是没事的。”

流红笑道:“还是去看一趟,没什么妨碍,免得老太太担心。”

老太太道:“正是。”

死了一个人罢了,一个被主家辞退的上了年纪的老佣人,她死了,这个世界仍是热热闹闹的。这个人世的所在,红尘滚滚,一刻也不停歇的。假使你迷茫了,你不要觉得自己定住了,你仍随着他人的轮子转动翻涌的。假使你有一天真的觉得自己定住了,佛说,那是假的。于是你问: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你自己问,这个世界不理会你。人的原本的生命好像冯家村的小白房子似的,一切诱惑人去追求的粉饰了生命的原貌,像小白房子外表那层薄薄的惨白的白灰水泥。可是风啊、雨啊,也随着红尘一刻不停地吹过来、落下来的,白灰水泥坚持了一时半刻,终究捱不住,剥落下来了,那透出的苍苍的土黄正是生命的本身——丑陋、粗鄙、鲁莽得人时刻要遮掩的,怕觉得窘。然而那也有生命不作假的淳朴。

第二天,宋家的大少爷宋瑾之约公冶华月出来。

这次弄晴没跟着,她原本要来的,宋瑾之怯怯地向公冶华月请求道:“今天就我们两个人走走,不要多带一个外人,好不好?”

公冶华月便叫弄晴回去了。弄晴也没走远,守门似的站在大门里边。

两人静静地走在王府前的止观路上,这会儿是清晨,树底下是阴凉的。太阳刚升起来,一个鸡蛋黄的模样,轻轻地缀在很远很远的银色的天边。那儿是芙蓉城的边界了,一段段的连绵起伏的青山,这会儿不大看得出青翠的颜色,像戏剧台上厚重的黑色丝绒幕布似的挂在那儿。太阳离人很远,阳光温温柔柔地笼着这个人世。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不讲。宋瑾之本来就紧张,这会儿说不出话,侧眼瞥见公冶华月穿的淡黄色乔其纱旗袍的裙摆。这件旗袍半高领,半直袖,从腰部往下是西式的撑了裙撑的蓬松的裙摆,上面绣了四季花卉折枝纹。她走一步,宋瑾之觉得刚刚走过的地方便种下了一株花,玫瑰、梨花、雏菊。

按理说,相亲认识的男女交往一段时间便水到渠成了,结婚是双方默认的事情。一开始见了面,双方都有意了才继续交往下去。到一定时间,由男方组局,请两边的见证人吃饭,男方堂堂正正地将戒指交给女方,这就是订婚了。可是宋瑾之总有一种忐忑的心情——公冶华月不会同意的,订婚宴上提出来,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想了好一会儿,宋瑾之停住了,慢吞吞地道:“华月,我们可以订婚吗?”他第一次喊公冶华月叫做“华月”,希冀公冶华月因此感到一点他的好,能够觉得过去两人的交往多少有些甜蜜,是亲切的,别人再没有的。

公冶华月也停下来,回道:“对不起,我们到这儿就算了吧。”

“到这儿就算了”——这儿是哪儿?当他说出求婚的话的时候吗?——此时此刻?宋瑾之感到一颗心在这柔柔的早晨里坠下去了——刚升起的太阳,还没热辣起来呢,又忽然畏畏缩缩地沉下去了,仍是回到东边的起点处。他问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公冶华月看着他,眼睛很亮,用平常说话的声口——轻轻的不重要的声调,和你闲谈似的,十分的尊重和尊敬是不缺少一丝一毫的,可说完了话转身就把人忘记了——说完了就是完了,刚才的尊重、刚才幽幽生起的情义就完了。她道:“你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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