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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令第二 3(第1页)

芙蓉城春夏之交时的天气总是多变,本来清明之后便一路升温起来,未想到四月底偏偏重回“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天气——总是大雨,黑底碟盘里的乱珠似的。像给夏天时节的暴雨做预报。又像芙蓉城的女孩子的脸色,因为娇俏,又早沐浴在新文化风潮之中,往往对自己的存在十分锐利,听一句话便换一种脸色。女人的直觉的洞察。

何在真这段时间经常出门,给傅公馆打过一次电话,张妈接到了。何在真问傅似逸有没有回家。

张妈嘻嘻地道:“还没呢!何小姐,少爷出差之前托我给你寄信,邮差到公馆这边来取的,不知道你收到了吗?”

何在真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笑起来,回道:“劳烦你寄信过来,我已经收到了。多谢。”

“不客气呀。少爷吩咐的事情,我只怕信在路上丢了呢!少爷十分重视那封信,叫我一定确保交到你的手上。我说哎唷,‘少爷,那邮局也不是我开的呀,我又不是你的邮差,哪里能保证何小姐一定收到?’他小孩子耍赖惯了,一定不依,说要是你没收到,他就要向夫人告我的状,教我被叫回去。你听听,孩子气——”张妈笑吟吟地道,洋溢着一股喜悦,显然对由她照顾长大的傅似逸十分有感情。

何在真一听倒愣住了,笑微微道:“是,他很孩子气。”

张妈惊喜道:“何小姐也知道?前段时间他总出门找你,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出门,许久才回得到家,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想来何小姐和他相处多了,多少也看出来了。”

何在真“嗯”了一声,又听张妈笑道:“不过他是出去太久了,又是成天出去。二老爷找上门来,恰好他又不在家,只好对我发脾气,说再叫少爷旷工,他要叫大老爷,也就是少爷的父亲,要把少爷押回去呢,说免得他成天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以后叫大老爷说是他教坏的。我说不是呢,少爷是有正经事。二老爷自己是那样的人,便看谁都同自己差不多了,也许觉得别人更比他厉害,在那些事上比他还十分下流的。我们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好笑,二老爷说要押少爷回上海,少爷也说遣送我回上海去——我看,我们都回去罢了,省得在外地还淘气。”她心直口快,开了一个口子便一路地说下去了,把几句话说得广阔,自觉说得多了,到底何在真还算是外人,而家里二老爷那些事可是算得上家丑。但话一出口,不便直直地拐弯,只得仍说完抖搂出去。

幸而何在真不大懂傅家的家庭成员构成,一时听什么“大老爷”、“二老爷”,且是张妈轻快的上海口音,并不十分听得明白,只笑道:“他惯爱开玩笑的,嘴里说出十句话,不见得有七句是真的。他是哄你玩呢,也就是淘气惯了。”

张妈道:“可不是——”

何在真又问傅似逸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大概的日期。

张妈皱眉道:“这个倒是没有准话,不是说事情麻烦的话要拖一个月吗?我想他快要回来的时候会叫人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凑巧的话我再告诉你。”

傅似逸是四月中旬时坐特快火车出发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早过了一个星期的期限,想来只能是满一个月才能回来了。又听张妈的话,何在真道:“好,多谢您。”

“不客气呀,不客气呀。何小姐,你有空来家里坐嘛,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少爷回来之后要是知道你来过家里,一定高兴呢。”张妈笑道。

何在真应道:“嗳,好,我有空的话一定过去。”

张妈笑道:“一定要过来呀。”

快要期满一个月的时候,何在真常常到火车站等人,等傅似逸。穿一身浅色绣花倒大袖旗袍,手上擎着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成天在火车站站台看重庆方向过来的火车。总是没等到。她想要尽快地见到傅似逸,不为了什么,只求将那件事立马定下来,即使只是两人之间的当面约定。

白若曼见她成天不去工作,不是请长假的趋势了,是失业的样子,偏偏作出忙得脚不点地的把式。她早已经不耐烦,几次想要发作,都被何在有拦了下来。

白若曼气道:“我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维护她。放着好好的银行柜员不做,那是下贱的工作吗?叫她去服侍谁了?不乐意成这样——还要拣好的工作,看不上!你早告诉她罢,她是一只小家雀,就别妄想着攀上枝头变凤凰!你不劝她,倒反过来说我的不是。我告诉你,早有她后悔的那天,到时候看你怎样收场!干脆叫她跟你一辈子,日后赵家小姐嫁给你了,你也接她过去过好日子,养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工作,也不用巴巴地想着嫁人,专门做一个老姑娘就好。只是不晓得你老婆同不同意。”

女孩子,过了二十四五便老了,没有嫁人就失去了她的价值。要是再留在家里,便成了某人的累赘——谁甘心养她,谁便被累赘着。

何在有听说要把何在真判给他了,先是一哆嗦,不说赵希敏大小姐脾气,有一万个不满意,就是他自己,还没至于为妹妹做到这个份上。他说不着急是不着急,这种事情,越急切越没有利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急着脱手的货物了,难免看不上。缓一些,做些小姐派头,人家倒还愿意服侍你。但为着卫护何在真几句,他母亲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他听得无奈,又不能说自己甘愿养何在真——即使是一时之计,最怕事后失败了何在真真砸到自己的手上了。更不能说出何在真把着傅家的少爷。只得连连作揖道:“我谢谢您——妈,妈!你听我一句劝不可以吗?她要折腾,尽是她的事情,她折腾她的,不关你一点事。再说,也不是为着什么别的事情,她有这个心往高处走,难不成你还不高兴?在真从小最爱跟在你身后,我很知道,你是被在蝉伤透心了,但我告诉你,在真和她姐姐不一样!好不好?她俩自个儿是自个儿,你还怕在真以后不孝顺你?我自然是孝顺你的,等她过得好了,多一个人孝敬你还不好?以后总有我照顾不周全的地方,你要是只想着我服侍得你好好的,那我早奉告你,那不可能,总要再有个人搭一把手替替我的。你这会子只顾着拦着她做什么?大好的前途就要到手了。”

一咕噜陪了许多好话,白若曼才安分下来。照何在有的意思,她的小女儿竟然还是大有前途的一个宝贝,那她再等等也无妨。左右正像何在有说的,这件事一点不费她的力气,尽何在真折腾便了,她乐得坐享其成。

家里闹过了一番,但何在真简直无暇顾及,她太想要立马见到傅似逸了,她要一个真实不虚的答案。而白若曼在旁边冷眼看着她。

这一天仍是下雨,比前几天下得小,满天地间是淅淅沥沥的声响。雨线之间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早夏时候的雨水,盛着暮春最后的一场潮湿温暖的白雾,又到处是密密层层的水蒸气,几乎叫人透不过气。人走在其间,额角上总禁不住冒汗。假使真的有人鱼,她一摇尾巴上岸了,想来在春夏之交的芙蓉城里也是能够活下来的。这个时节就是这样的闷热潮湿。

何在真在站台边上的公共椅子坐下,一面擦汗,一面张望来往的人群。

一群外国兵在下车点附近检查,看不出是哪一个国家的人,金发碧眼,大都长得十分高大。想来至少不是日本兵。何在真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话,只看见他们对着中国人偶一打量,再向对方叽里咕噜几句,随即一群人都笑起来。何在真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们大概在嘲弄中国人。身高,身材,相貌,穿着?也许都笑了一遍。也不是中国人天生叫人好笑,谁叫他们是帝国主义国家的一份子?实力强大,想欺负哪个国家都可以,自然想笑谁都可以的。这便是国力强或弱的差别了。他们为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这些都是他们可以欺负别人的象征。金发碧眼高鼻梁天然比黑头发琥珀眼睛美吗?不见得。长枪大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才是最有话语权的,美丑随之定义。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几个大兵不笑了,一脸怒容,正对着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国人发脾气。对的,嘲笑自然还是轻一些的,人家打上门来了,想扇我们国家的国民一个耳光便扇一个。那个乡绅的脸上浮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很大的一道巴掌痕迹,直从下巴打到眉尾,手掌大、用劲也大。

原来那乡绅路见不平,见他们几个大兵对一个独行的美妇人动手动脚,他会说英语,出面阻拦了几句。几个大兵二话不说赏了他一个巴掌。

一圈的中国人愤愤不平,然而有什么办法?你再争辩一句,人家就要开枪了。也有人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出头,心里想过了便算对得住人家了,虽然他到底没有出面。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外国人并不把自己当作客人,划了租界,不止租界是他们的,连整个中国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好似租界范围不是往里算,而是向外算。

何在真站起来想要过去。但她呆愣愣地站了会儿,还不等她决定好是否要挺身而出,那几个大兵已经叫了巡捕房的外国警察扣走了那个乡绅。人群一哄而散。

——这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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