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哥媳妇尴尬道:“嗳,是,伯母那时说了一下。”
马大嫂扭头看向吴小如,露出一种坚毅的神色道:“咱们好好的,还不是倒下去的时候呢。先处理老二的丧事。”
马世楷这会子说话了,他穿一身靛蓝立领对襟团云纹马褂、白色香云纱夹棉长袍,下面是老北京布鞋,头上戴着一顶镶翡翠珠子瓜皮帽。听了吴小如的话,因问道:“你没和他在一间屋子里?”
吴小如呆了呆,红着脸道:“没。他一间房,我和攸宁一间房。,我们是早就分开睡了的,并不是最近分开的。”她说着渐渐有了底气,问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一点夫妻情分也不顾,甩了他自己过快活日子去了?你说起这句话,不就是埋怨我没看好人?我是问心无愧。可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是他的亲哥哥啊!自从他病了躺在床上,这段时间你去看过他几次?——至亲的骨肉啊。这会子你倒问起我来了。”
马世楷沉声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休要胡搅蛮缠。照你嫂子的意思看,老二这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是问个清楚罢了。”
马大嫂忙劝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吵起来算什么样子!都好好说话。”拍了吴小如几下,又问道:“攸宁哪儿去了?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可别扔在家里。”
吴小如勉强按捺住了,她争了一辈子,没争过人家,虽然发了誓永远不求人,可是这会儿是死了人了,不由她不低头。因回道:“她出去了,还不知道呢你。”
“那就好,别吓着她了。”马大嫂道。
乡下的奇怪的习俗——家里死了人,全都瞒着小孩的,只有大人才有资格参与死者的后事。小孩子,就连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父母也不许他们见死人一面的,哪怕是至亲的亲人。
家里死了人,大人会哄孩子出门玩,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向死人行最后的礼时,一众亲人排着队到死人的灵床前,小孩惊讶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至亲,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躺到如此简陋灰白的床帐子里,而大人仍是不说话、不解释,他们没有告诉孩子:“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你很想念他。”那时的一般人家,连遗照也照不起的,真是人死了就看不见了。他的形象只在你的心里,你记不住,那就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问其他记得的人也没办法。到葬礼上了,四面八方哭起来,念念叨叨个不停,在和尚喃喃讷讷的念经声中,又是想念死者、又是埋怨死者,念他往常在世时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情景,怨他先撒手弃众人而去,这也是不干小孩的事的,小孩只用听哭声。丧礼办完,抬棺材到山上埋了,家里少了个人,还是不告诉小孩谁死了、怎么死的、以后想见他却见不到怎么办。
死亡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捉迷藏,只有大人知道答案。
厅里乱了一阵,马世楷和几个太爷发布施令,叫买棺材、买香烛纸马和挂幡,叫联系办丧葬的和尚,等等一切葬礼的事情。
一时人都散了,只剩下吴小如和马世楷夫妇。
吴小如两手按着桌面,睁眼道:“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我们是至亲的一家人呐!我老实和你们说,老马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他这一去,且不说撇下我们母女两个,就是他的葬礼也要花钱。钱!家里哪来的钱?我在工厂里辛辛苦苦赚来的,不过够我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凑活着活罢!哪里有闲钱给他办葬礼?”
马世楷家的房子新得过分了,天井里投下的光很足,照得屋里边好似在发光。吴小如眼角瞥着那些光亮,直扎得眼睛疼,几乎要流下泪来。流下来一些也是好的,叫他们看在自己可怜的面上,多少帮衬一些。她硬了半辈子的腰,黑地里半截间直直地断了似的。
半晌,马世楷沉吟道:“祖上留下的田地可是都分给你家了,难道这么些年下来,你们真就一点钱也没攒住?当初我在外边做官,表面看着风风光光的,内地里只有我知道多么不容易。但我是老大,到底要照顾底下两个弟弟,便主动说不要了;老三是永远不回来了,在那边也是做了官,自然没有他的份。全分到你们的手上,连宅子也给你们了,弄得那么差?”
吴小如忙哭道:“大哥,你仔细看看我们家才是。老马那个年纪,哪里做得来什么活?我一个妇道人家,力气又没多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走上一里地,也得歇好一会儿的,也干不来那些活!底下就一个女儿,她能有什么指望?”
马大嫂皱眉道:“就是请人来弄也成啊!那么一大片地呢!”
吴小如见他们是执意不肯爽快地拿出钱来了,冷笑道:“大嫂说得好轻巧!我也想舒舒服服的,雇人家来干活——可是没有那个命!请人种下东西、再请人收割,能赚到几个子?你以为满芙蓉城的田都是咱家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马世楷问道:“老二走了,你有什么打算?你娘家那边知道了吗?”
吴小如立马问道:“大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
马世楷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也还算年轻,我们不强求你留在我们老马家。”
吴小如啐道:“我还算年轻!我已经四十多了,嫁到你们马家二十多年,半辈子过去了,这会子你说我年轻!怕是照着你要入土的年纪算的吧!你是快要入土了,我不敢说别的,我早也不晚了!什么不要我留在马家,不就是看我只生了个女儿吗?女儿就不是你们马家的种了?你自个儿家不也是一个女儿?你倒说到老娘头上来了。”说着呜呜咽咽地流下泪来,喊道:“我那不争气的冤家,你活着时就叫我受尽了别人的白眼。这会儿你走了,你亲哥哥可不把你当个亲弟弟,欺负起我们孤儿寡母来了。你可就攸宁一个女儿啊,你哥哥的意思,是叫你们老马家全断子绝孙!”
马世楷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白着脸看了看吴小如,干脆背过身去——他惹不起这样泼辣辣的妇人!
马大嫂见不是事,又因她说起自家那嫁出去的女儿来,多少有些窘,劝道:“咱们是一家人,在这儿乱嚎什么呢?这家丑不可外扬,平常别人就够可说我们家的了,你倒又嚷起来叫别人听。可口快不许恼了,我们多商量,这办法总比困难多,难不成我们就不管老二了?”
吴小如闻言渐渐止住了哭声,嘴角挂起来,冷冷地笑了下,又睨了马世楷一眼。心里暗想:什么做官的,还不是这样!没什么可威风的。
最终议定了,马世楷给弟弟办葬礼,日后打发吴小如守祠堂,保管饿不死她。
吴小如小小地打了个胜仗,真是小小地如意了一番,走出老大家,兴兴头头地忙起葬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