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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片第三 4(第1页)

这是芙蓉城的上海路,以“上海”为名字,街上的房子便极具上海的洋房风格,还有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和上海的一样,种的是法国梧桐。而芙蓉城本地更多的梧桐却属泡桐类。泡桐是四月清明时节开花,多是浅紫色,一串串的喇叭攒到一枝花枝上,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只是一树的花。芙蓉城人独具巧心,造上海路,这路两边就种法国梧桐。法国梧桐晚一些开花,大概在五六月份。有人说它不是真正的梧桐,应当叫做“悬铃木”。它开花的时候,只是一个个红褐色的小球,然后开始下毛絮。有许多人对之过敏,打下面路过需要撑伞。这有些麻烦,但芙蓉城人只是笑笑,维护它道:“上海种的是这种嘛——”芙蓉城人对上海风情的复刻。

一行人在梧桐树下走,何在真第一次到这边来,一面挥开毛絮,一面笑道:“原来我们芙蓉城里还种了这种树。”

梁太太笑道:“你没来过这边?”

何在真道:“第一次来。”

梁太太的两个小孩走在前面,她叫了一声:“不要走到马路上,车子可不长眼睛,等下压坏了你们!”说毕,她对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少出门的缘故。怕是也不怎么见人?”见何在真点头,她又笑道:“刚才你在方家看见他妹妹了?你太惊讶,旁人都看出来了。我看方太太没怎么样,方先生的脸色倒不怎么好。”

许曼、红玉都笑起来,瞥了瞥何在真。

何在真自己回想了一番,倒没注意那时别人的脸色。但是刚刚出门的时候,方老太太、方太太都起身相送了,只白莉莉没出门送她们,不知道是不是不大高兴。她自己不觉得送不送是大问题,但直觉白莉莉对自己到沈家来很不赞同。是对许曼的友谊的占有欲?也许是的。自己倒是误打误撞地插脚了。何在真也不多想,回道:“我看他妹妹是痴痴傻傻的,怎么还嫁人了?那个男的是她的丈夫?还有三个孩子呢。我结婚那天倒是也看见她了,还以为那几个孩子不是她的。”

梁太太笑道:“就是我上次提醒你那次吧?”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道:“在家里养大了可不得嫁人?就是痴傻了也还是嫁人。难不成家里养她一辈子?也许是有人家愿意养这样的女儿一辈子的。但是他们方家——父母老了,不能做主,全凭着他哥哥的意思,他哥哥结婚,又凭他老婆的意思。这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最难处理,比婆媳还严重的。亲密一些,到底有些像母女,多一个女儿呢!没有自己的孩子时倒还凑合,一有自己的孩子了,谁去养她?说起来有些伤人,但到底越不过这个道理。陌路一些的,巴不得嫁了小姑子去,捞一笔嫁妆,少一张嘴,真是万事大吉。他们方家——大奶奶明面上不做主,后来的二奶奶又是掐尖要强的,哪里愿意小姑子待在家里?”

何在真听了一笑,勉强道:“就是嫁人,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

梁太太叹道:“这还是好的呢。看样子是不大好,人黑了些、矮了些,但看得过去,不是歪嘴歪脸的,脾气又还行,没听过对绣冬动手。她要是在家里,说不定比现在还不如呢。一个人窝在家里,受什么气都没个人可以说的。就是后来有个丈夫了,你说要好一些的,人家好的怎么会要这样的太太?你还不知道,以前绣冬和她丈夫——似乎是叫沈通渠——住在娘家,也就是方家原本的宅子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呢。你没赶上热闹的时候。白莉莉也算是她嫂子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说‘傻子要得多’——你听听,我们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脏,不知道她怎么想得出来的,还当玩笑话说出来。”

何在真心里一震,拉起一个不自然的笑,回道:“我只以为她爱热闹一些。”

走了一段路,许曼忽地道:“梁太太,你刚才看见她吃饭没有?我见她忙上忙下的,好像没见着她坐下来。”

“吃饭?我也没看见。招呼了她几次,坐下吃几口也是好的,她说不吃。”梁太太笑道,想起什么来,又说:“她们堂子里出来的就这样,你看,什么话我们想不到的,她们想得到。要是我们几个人再说些不正经的,她得有更多的话可说呢。这还连饭都不愿意多吃一口的——怕胖。就是吃着喜欢吃的,也不愿意在男人面前露出来的,觉得不好。连在我们面前,你见过她什么时候愿意多吃饭了?总说菜不好,要么就是胃口不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不在减肥。所以你看她现在,一把骨头架子,上面随便挂着一些肉,看着轻飘飘的。”一种鄙夷又艳羡的口吻。

就是有这样一种女人,以少食、过于瘦削为美、为荣的。在男人面前一定要营造仙子的形象,叫人以为她们是吸风饮露而活的;在同性面前也一定要少吃,仿佛吃多了就失了女人的身份。食物是她们的大敌,食欲是她们必须遮掩的丑陋的瑕疵。

许曼不在意地笑道:“她还是这样——”

上海路的房子也依着上海洋场的特色,一路的石库门房子,露台上齐齐的几排灰色水汀。进了大门,一条长长的弄堂,然后是一方前天井,再是各人的宅子。里面的建筑是公寓的样式,多是十楼左右的层楼,一层楼有三四间公寓。

许曼家租的房子在“自在里”,一行人还在楼下,许曼便指了自家的房子给何在真看。

那安了黑色洋铁架子的阳台的即是许曼家的,一条条长条空心铁框上爬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又因为阳台是伸到空中的,那架子便好像一只养鸟的笼子。伸到半空中,映着碧蓝天的鸟笼——何在真在风中挽头发,看了又看。

一行人乘升降机上去,在三楼。推门进去,里面大概有一百平,因为放的家具少而显得空旷。地板贴红绿两色圆点瓷砖,白色底,让人一见而有跳跃的冲动;四面墙壁上贴半人高的海绿色花纹墙纸,在这白洁的房子里很突出,像明明白白地和外界做出了分割;进去当先是一张长乌木茶桌,摆一套白瓷茶具,放了一只装了玻璃鸢尾花的白底三彩花瓶;再进去是一张小圆餐桌,配套一字式金漆交椅,只适合三两个人一起进餐。进门右手边是半开放式的厨房,一切从简,只有一套厨具;左手边是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那书房是用房间改的,预备以后有孩子了再改回卧室的用途,餐桌边有一大面窗户;正中是阳台方向,客厅和阳台之间摆了一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器具,走进阳台,那儿悬着大大小小的纸张,上面有利落的一些线条,再往外走,摆了十几盆盆栽,各色花草葳蕤,洋铁架子上挂的白色软纱窗帘飘飘荡荡,射出一道道天光。阳台旁边靠近书房那儿,是一块小小的露台,用来做晾衣服的地方。

何在真走进去一看,笑道:“难怪她们要夸你的屋子,是太好看了。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梁太太接过来道:“是她自己设计的。你还不知道,她大学读的是美术设计的专业,正好是设计的能手呢。”

何在真走到客厅中央,见着一个高脚小方桌上摆了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只旧时的佛手,像从雕像上敲下来的。一只拈花的手,花不在他的手上。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玻璃罩子——玻璃罩子里的魏晋的佛手,将时空拉回到魏晋的感觉。雕像师奉命造好佛像的时候是不是微微笑了一笑?这样恬静微笑的佛祖菩萨诞生于他的手中。佛祖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是人们也相信佛祖慈悲,佛像色相并不违背佛祖的话,人们在庄严宝殿里向佛像献花供奉。这也是公冶华月向何在真说的。

她说:“中国的佛像里我最喜欢魏晋时期的佛像,仿佛那是真的佛的样子。”

何在真问道:“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佛吗?照这样说,佛祖菩萨真是没有一定的色相的。”

公冶华月笑道:“你学会佛了。”她点了点何在真的额头,又道:“也许你这样就是佛的样子。当然,也许我这样也是佛的样子。但不能以色见如来,说起来,我们还不是佛祖。”

何在真笑道:“我一定不是——我不过记得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罢了。什么‘众生皆是佛’,但用佛经拗口的话来说,是佛说众生,是名众生,而非众生。我总是不大相信,只是记得。”

公冶华月道:“你记得,也许你很相信,只是你不觉得。”

这时何在真看着面前的佛手,她很想问一问公冶华月,她现在也还记得,记得如此深刻,连同她的一问一答都记得,这说明她到底相信什么吗?她相信什么?她自己不知道。何在真愣磕磕地看着,似乎在数佛手上的微尘。

许曼见状道:“那是沈文钦的东西,他喜欢得很,拿玻璃罩子罩住了。还是他大学的时候买的,从他一个同学的手上。他们考古队的人监守自盗,外国人偷佛像的头,他们退而求其次,偷佛像的手。你说好不好笑?要是手也被外国人偷了,他们连衣摆都愿意偷一偷的。”

何在真和红玉相视一笑。

何在真回道:“原来是这样。他们当初没有人看着吗?”她素来知道外国人比中国人更爱中国的古董,敲碎了也要带走的。居然被沈文钦买了一只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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