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春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是白瓷的,和她的手指几乎分不清界限。
她生得极美,是让人不敢多看的美。眉眼细长,瞳色浅淡。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天生带着一抹淡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瓣。乌发垂在肩后,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人雌雄难辨。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药汁,送到玉芝嘴边。动作谈不上温婉,只是精准。像是在做一件千百遍的事,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玉芝咳了一声。但不春的动作仍未停,紧接着第二勺喂进去,玉芝偏了偏头,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不春这才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滴药渍。目光很短,像是再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有擦,继续喂第三勺。
敲门声响了。不春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在玉芝脸上,直到敲门声停了,门被推开。
依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把一封信仍在桌上,信封滑出去,停在桌沿。
“茶山。塌了。”
“谁。”她说。是陈述。是宣判。
依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鹤怜的徒弟,还有玄天宗的陈息。”
不春没有回头。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根白玉发簪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有意思。”她说。
声音虽轻,像是药汁滴在白瓷碗里。但依枝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毒都要重。
依枝正要把信递过去,信就已经在她手中飘起,悬在不春眼前。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那个背叛她的徒弟。大致看了一眼信的内容后,纸张从一角燃烧起来,随后消散在她眼前。
依枝没敢再在这里停留,离开了不医殿。她一边走,拳头一边不自觉的握紧。
陈息那个蠢货在三年前背叛师门,导致丹毒没能成功杀死叶秋云,反而反噬给了玉芝。这回又把不春的茶山搞塌了。
依枝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师尊不可能对鹤怜的徒弟动手。但陈息——
陈息可就危险了。
他若能活过明天,那都是不春“从善”了。
青云宫——
岁鸾坐在青云宫的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雨已经停了,台阶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她盯着那些小水洼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没有人。
陈息走的时候说“我去想办法”,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岁鸾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想到办法,也不知道那座被她劈开的山要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劈开了一座山。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捡叶子的时候被草划的。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把攥成拳头,缩进袖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岁鸾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鹤怜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进了青云宫。岁鸾坐在原地没有动。她听见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岁鸾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门。鹤怜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书。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好像她刚才只是出去散了个步,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岁鸾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鹤怜翻了一页书。“茶山。”他说。不是问句,也不是质问,就只是说出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