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朝堂之上,霍、桑之争如火如荼,很快,这场战争中的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廷尉李种。
李种,河南洛阳人,出身寒微。早年在河南郡及三辅属县,历任决曹、狱掾等职,专司刑狱,精研汉律,以刀笔之能、断狱之明,自基层文法吏一步步擢升至中枢。先帝晚年,积功升任九卿之一的廷尉,掌天下刑狱,操生杀之权。
也只有这样一位出身非列侯、非功勋的司法者,才会在审理判案过程中对底层老百姓抱有天然的同情心——桑弘羊被刺一案中,李种倾向于将刺杀者定义为“为父母情人报仇而杀人”且“杀人未遂”,罪行从轻。
然则,在朝堂倾轧之际,这样一份秉持法理与人情的判决,终究成了他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引线。
第一个不满的是桑弘羊,他不会觉得李种是同情底层百姓,只觉得李种是在挑衅自己。
“老夫一时拿不下霍光,难道还办不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李种么?”桑弘羊冷笑不已。在他眼中,李种既无强大家族倚仗,又无功勋门阀庇护,不过一介寒微文法吏,擢升九卿已是侥幸,若要捏落,便如拂去衣上尘灰,不值一提。
于是,桑弘羊迅速授意党羽,联名举劾李种。罪名是李种作为最高司法长官,利用大赦的契机,擅自曲解律法,刻意为数名死刑犯人开脱罪责,规避死刑判决,将本该处决的重犯免罪释放——先帝末年曾经多次大赦天下。大赦虽为朝廷布施仁德之举,却绝非网开一面、纵释所有囚犯。那些罪行深重、按律当死之辈,向不在赦免之列。
显然,某些不该被赦免的人在李种的手上被赦免了,还成了他如今被攻讦的把柄。
“丞相大人如何看待此事?”霍光将话头轻巧地抛向田千秋。他并不打算保李种——倒不是二人之间有何宿怨,而是他早已相中了李种的廷尉之位。
霍光虽为先帝临终钦点的辅政大臣,官拜大将军、大司马,总揽朝政,权倾内外,然于刑狱断案、司法审谳领域,却无多少自己的人手。廷尉掌天下刑律,乃九卿重位,若能趁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上位,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只是,霍光虽有意让李种挪位,却不愿亲自开口做这个恶人。毕竟,若由他率先发难,未免显得以势压人、刻薄寡恩,于声望有损。于是便问丞相田千秋的意思——在此之前,田千秋已经表露了些许倾向。
田千秋也不直言李种当罚不当罚、该当何罪,只面色沉郁,长叹一声,眉眼间堆满哀切悲痛之色:“廷尉大人起于微末,本为先帝慧眼识珠,一力拔擢于草莽之中,方得位列九卿,执掌刑狱。然其今日所为,实负圣恩,辜负先帝当年栽培之深意……每思及此,痛哉,痛哉……”
他这番话,可谓圆滑至极——不谈法理是非,不论判决曲直,只一味感念先帝、叹惋辜负。字字句句都落在“情”上,却不曾半点触及“法”字,既不明确支持桑弘羊的弹劾,也不为李种辩白半句。可里话外,已将李种置于“不忠不念”之地。这般含而不露的表态,既全了自己敦厚老成的面目,又悄然为李种之去留推波助澜。
“先帝”二字一经提起,满殿顿时静了一静。倏忽过后,众臣神色渐变,各自有了反应——有人痛心疾首,以袖掩面,仿佛李种之罪已辱没了先帝在天之灵;有人横眉冷对,目光如刀,恨不能当场将李种千刀万剐;有人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痛斥李种“悖逆圣恩、玩忽国法”。
所有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位出身寒微的廷尉。
事已至此,情势已然明如观火——李种,没救了。三方势力都不想他活:桑弘羊主动攻击、霍光不表态、田千秋推波助澜。
这等情景之下,再也没有谁会跳出来为李种辩白半句。
没几日,李种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坐故纵死罪——明知囚犯依法应当判处死刑,却利用职权故意为其脱罪、减轻刑罚、放走重犯,属于知法枉法,触犯汉代重罪“故纵”律条,直接弃市处死。
田贞收到消息的时候,不免长叹息一声,为李种感到惋惜。官场之中,多的是杀伐决断的酷吏,多的是权衡利弊的能臣,但如李种这般愿为小民低一低头的仁者实在罕见。
对大部分官员权贵而言,天下百姓并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眼中,老百姓是壮,战时为兵,执戈赴死;是户,种田织布,纳粟输帛;是丁,建桥修路,服役出力。他们是国家这台庞大机器得以运转的养料,是撑起廊柱的螺栓,是随时可以更替的、可再生的生产资料。
然而,叹息过后,田贞亦无能无力——眼下的自己哪有那个本事去和霍光、桑弘羊抢人啊。
不过。。。。。。自己救不了李种本人,但是说不得可以搭救一把李家的其他人。毕竟,李种专司刑狱,精研汉律,其子弟们应该也极擅此道。说不得能为自己所用。
这琢磨着,外头传来一连串脚步声。田贞一听便知是上官云珠来了,一抬头,上官云珠的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火急火燎地向田贞走来。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开口就是委屈音,“这都多久了,少府那边怎么还不给批复为宫人们更换宫衣啊。”自己从冬天就开始谋划,这都到夏天了,批复竟然还没有下来。
“到时候衣裳做好了,夏天都过去了,都穿不得了!”上官云珠非常不满,“少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