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已经扶稳了树,转头再度望向她,眼泪又开始珠串似的往下落。
而鸽子趴他臂弯里,双翅耷拉着,脑袋蔫蔫缩着,也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金昭蘅真真是头皮发麻,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是要误会,以为她打算抛弃家庭、跟人私奔了。
她正要绕上去和他说话,栗杨的声音传出来:“小刀,金姨的电话!”
栗杨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来,递给她,用口型说了句:“别忘记问。”又转身回去学织毛衣了。
金昭蘅握着手机,抬头朝山坡望了一眼,先不管他,她背过身接电话。
“阿妈,不是说好晚上下班了再打给我?”
中午虽然可以轮班休息,但严格来说仍属于当班时段。
……
甘南地区,迭部县下辖的一家乡镇邮电所内。
金令仪坐在靠窗的柜台后面,窗户半开着,抬眼就是白龙江。正午的日头照在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她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长相和金昭蘅一瞧就是母女。骨相优越,皮相端庄,不太显年纪,奈何常年跑外勤,细纹藏不住。
“这会儿没什么事。”金令仪对着话筒说,“还是先和你聊聊吧,你方不方便。”
“方便,就我自己。”
金令仪问:“程明初在协风台的事情,小傅讲了?”
金昭蘅语气顿了顿:“他讲了三顾茅庐,都是道听途说。”
金令仪说道:“他们不会乱说话,尤其不会编排大天师。”
电话那头,金昭蘅沉默了下:“阿妈,他说离开半年,是按我们规矩过来照顾我们?可为什么一年才回去,还退出了协风台?”
“别用照顾这个词。”金令仪抽了支笔,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他还照顾我们?竟是给我添乱。离开了协风台,那个白毛一无是处。带你坐趟火车都能坐反,还被怀疑成人贩子。”
提起来就生气,“唯一能指望的,是给你测八字、取名字,他还不答应。说什么身为大天师,起的名字算契令,给你取名字属于公器办私事。”
协风台还有规矩,不能给自己、以及直系血亲卜卦。天师之间不能互卜,不能给彼此的血亲卜卦。
金昭蘅听完,说:“这很正确,没什么错。”
她的语气里没刺,也没替谁辩护的意思,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
金令仪冷笑一声:“先别急着夸他,约定的半年一到,镖师都开车把他送出县城了,他还是回来替你卜了一卦。”
她的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程明初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迟疑很久才告诉我,你活不过二十四岁,死于粉身碎骨。”
她说完,等待女儿的反应。
金昭蘅沉默了几秒钟:“可是傅与开天窍那年,拿涤尘镜给我照过,镜面是空的。”
金令仪说:“程明初也不信,他又给你卜一卦,这次是寿终正寝。之后接连卜了几十卦,都是大吉。”
金昭蘅问:“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没走?”
金令仪轻轻“嗯”一声:“接下来的半年,他除了照顾你,就是在算,没日没夜地算,最后连协风台的镇台法器都动用了,也没再出现第一次的卦象。可他坚持认为第一卦未必是错的,只是劫数藏得太深,能被窥探到一次,已经是昊天给他的恩赐。”
天师一贯主张人要避谶,但不能避劫,劫数是不能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