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古倍道而进赶来宜南,若想路上从容些,确实得十二日就出发。
“林御史算得不错,十二日里出发是最合适的,十四日巳时初可到”,陈继古心想,幸好今日亲自来请,不然,他岂不是要辜负林致和几人?
想到此处,陈继古又问:“方才听尹大人说,那第二笔银子的来历还有些故事,不知详情如何哇?”
“确实有番来历,这个主意么,是若朴想的,事情呢,是尹父台安排,我只兜个底”,林致和品过杯中茶味,唇齿尚有甘香,“继古兄可以问问若朴。”
此前陈继古一直没有看若朴,此刻才抬眼仔细瞧她,身形长,与一般男子等高,面容清秀,双眼有神,她这样的姑娘,怎会在林致和手下做事的,且林致和言语中也对她敬重有加。
“不知沈姑娘想的是个什么法子”,陈继古颇有些好奇。
“去年腊月初,林御史一到宜南便查封章华楼,第二笔钱是那些□□的男子纳赎的钱。尹父台与林御史皆是君子作风,想不到这上面去”,若朴说此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公事公办一样,既无自得,也无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哦,竟是如此”,实则林致和与尹复做这事还是担着些风险,但不这样做,那第二笔钱便没有着落,“确实还得感谢沈姑娘。”
因这事不好多说,个中详情也不好多问,陈继古又不想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对话,只好接着问若朴:“不知姑娘是家住何处?我听你说话有些湖广口音,可是本地人?”
林致和听陈继古问及若朴家中情况,心里便有些乱,他不知她心里是否渴望父母,所以他不愿公开谈这些,一个不经意,他那茶盏落在桌上便有些响。
至于若朴,她从不因此自怜,但思及陈继古说的父母一片心,她本可直接说自小便无父母在身边的,但她实不愿陈继古与尹复二人因此怜矜她,开口回他:“东坡居士有云‘此心安处是吾乡’【2】,我深以为然。十九年前,我师父在罗浮山下一空心桑树中捡到我,师父游方至湖广,我便在此生活过十几年,也算是本地人。”
陈继古听她回答,便知自己说话多有不该,但无知者无罪,幸而若朴言语中只有平静的旷达,毫无怪罪之意,他轻轻回她一句:“这话没错。”
他急于转换话头,没有多想,便选了个前些日子听到的一件奇事来说,“我此前于荆州听过件事,今日闲坐,我讲给你们听。”
是个侠义悲情的事,说有一游氏女名游音嫁与潘洪【3】,夫妻和睦恩爱。但有一富邻名周硍,宴京中王孙贵客,中有一客名赵喾,偶然间瞥见一眼游音,自此便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周硍此人得知,为着博贵人喜好,阴用计谋,说是同过江渡,往对岸去买些珠玉。将那潘洪赚骗至野郊江岸,潘洪被周硍推入水中,船夫又早是被收买了的,说是要拿竹竿救他,实则摇晃那竹竿,不教潘洪抓住,以致潘洪命丧江底。溺水而亡,查又查不出,验又验不清。
再说此事过后,赵喾长居周家,日日在门口探访问候。游音经此丧夫之痛,哪能轻易便肯同意赵喾?
这姓赵的有些权势银钱,靠着这两样与游音之父兄交好。却说次年中秋,游音回家探亲,她父兄觉赵喾乃难得佳婿,竟教他二人成就。游音虽心有不忿,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再嫁赵喾,这赵喾自也对游音关怀体贴,银钱不缺,如此又过五六年,育一子。这赵喾又因着周硍曾助他酬愿,常常请他来府中。却不曾想他二人酒后吐真言,讲出潘洪死因。
游音暗中去寻那老船夫,只不过那老船夫在潘洪殁年便因水匪而亡,此事再无人证。
尹复忙问:“后面便怎么?”
便听陈继古细说后情:
游音请来潘家中几位德重之人,径设法桌,审了那周硍与赵喾,这两人本不肯说实情。游音便道赵喾之子年幼,如他二人不肯伏法,其子亦不得活。赵喾只得说出实情。
若朴也问:“可不能私设公堂,便是审清楚,也做不得数。”
陈继古叹气:“他二人去府衙又翻供,道是游音与他人有私情,先前也说过,那赵喾有些银钱权势,是故衙门也不肯受理,游音便于夜里持刀将他二人正法。”
“杀人需得偿命呐”,尹复犹自心惊。
“正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陈继古摇摇头,“游氏女后终是受审,也失了命。”
“为己之私情,害他人之命,终不得好”,林致和为此事定性,可他又想到若朴此前说的情之三种,便开口接着说,“这也算不得情,是他之私欲。”
“当日我去江堤边查看情况,听工人们休息时在传此事,那人说娶妻若能如游氏,便不枉此生”,陈继古停了停,又开口说,“这世间人,奸宄如周硍、赵喾者多,痴情侠义如游音者少。”
四人之中,尹复是个死了妻子的,林致和是个没有娶妻的,若朴是个不会娶妻的,一时之间,无人作答。
默上半晌,尹复又问陈继古:“继古,这事恐怕不是真的吧,赵喾既是爱重游音,又怎会说她与人有私?衙门又这般不公正,便是游音去告不受理,潘家不是还有人么?再有,游音她持刀情有可原,也未必一定是斩绞之刑啊。”
是真是假何从分辨,陈继古怎能得知,想着想着心中忽得有些慌,不是因为不能答尹复真假,而是他突然想到他的妻子梅琼,她也有些侠风,若是她知道他违逆她的令来宜南,她会如何?
未等他想明白,却听若朴开口道:“陈府台这事有一处确切可信。”
林致和抬头问她:“哪处为真?”
“痴情人俱都绝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