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早该察觉的……”
阴君背着手在阵中来回踱步,方才他翻查香火气息,吸纳殷夫人祈愿时一并窥见她的执念,这才知晓她心心念念的爱子便是那少年。他只当少年神魂浑厚、福薄早逝,木秀于林遭邪祟觊觎,不过寻常中事。
怎料竟是哪吒!
他常年在陈塘关周遭游走探查,若是此子时常现身,自己绝不可能不识样貌。可多年以来竟从未得见,不知其故。
“废物,竟让他逃了。你可知他神魂何等珍贵?若他将此事告知太乙真人,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阴君扬手掴在衡判脸上。一众亡魂屏息噤声,无人敢言。
衡判道:“我来时他尚被困住,实在不知何故。那孩童究竟何等身份,太乙真人又是谁?”
“七年前陈塘关红云现世,哪吒便是应上天垂象而生的天命之子。太乙真人是阐教十二仙首之一,道龄数千载,离正果仅一步之遥,就收了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如若炼化其神魂,我修为必定大增,如今全被你毁于一旦!”
衡判按着火辣辣的脸颊,暗自腹诽:是你的神龛困不住他,反倒怪罪于我。
一众亡魂从未见过阴君这般失态,想那少年是何等人物。阴君来回踱步,暗想太乙真人寻来问责该如何搪塞,心下慌乱。未几,戴镣铐的壮汉忽然上前:
“我早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鬼神皆逃不过此理。”
“轮得到你多嘴?”阴君冷眼一扫,壮汉手脚铁链骤发红光,骤然收紧。汉子重重摔落在地,发丝缝隙间露出温和恳切的眼神:
“那少年现下万安,就此收手,尚且不晚。”
阴君再无半分耐性,抬手一挥,只见天穹坠下数道铁链,铁钩穿透壮汉身躯,将他悬空吊起。
“尔等谁知晓哪吒下落,速速供出,否则以此为例。”阴君道。
亡魂中忽然传出愤然老声:“好个薄情的哪吒,竟抛下我们独自逃生,老朽知晓他去处!”贾老缓步走出亡魂队列,高声道:“他去了翠屏山!”
一众亡魂瞬间哗然,难以置信,谁也想不到这老头竟落井下石到这般地步。抱孩妇人当即骂道:“你这老翁!枉他那般信你——”
话音未落,溺水男子急忙捂嘴,将她拽回人群。
阴君沉声道:“他所言属实?”
一旁瘦子附和道:“千真万确!我们全都亲耳听见!”
枯稷阴君扫过众人神色,又见那妇人拼命阻言,料定老者所言非虚。他伫立片刻,眼底凶光渐定,转头看向衡判,鞋尖轻挑住他的下巴:“趁他现下尚且虚弱,你知道该怎么做。”
衡判压下心中惊惧道:“阐教为三界首尊教派,如若太乙真人难以招惹,不如暂且息事宁人,以待来日,左右哪吒现下安然无恙……”
“你也敢替我做主?”阴君语气阴厉,“事已至此,你以为那哪吒会替你我遮掩分毫?你真是愈发忤逆了。”
他鞋尖缓缓碾过衡判心口,掌心赤红宝珠悬浮而出,指尖掐诀之间,珠体血色转为暗沉紫色。衡判见状魂体骤颤,慌忙俯首:“属下即刻将哪吒擒回,尊上万不可动法!”
阴君勾起一抹笑意,贴近衡判面颊道:
“这才是乖孩子。”
十一
翠屏山夜色死寂,荒僻少人,四下不闻虫鸣。衡判悬于半空,循着残碎的灵息搜寻哪吒踪迹。
先前哪吒所言,并非不曾撼动他,只是彼时他不信少年有翻覆之力。可方才,他竟从阴君眼底窥见数十载从未见过的情绪,心神不由得动荡。
那是恐惧。
衡判司职鬼判时日尚浅,只耳闻阐教威名,对太乙真人、天命垂象一概茫然。他暗自思忖,仅仅几个名号,竟能让阴君忌惮到这般地步?
倘若哪吒将此事告知太乙真人,万事皆休。可乾元山远隔千山万水,哪吒损耗惨重,仅凭眼下微薄魂力,断然撑不到金光洞。如此一来,尚有转圜余地。
对不住,少年。你我本无仇怨,可为了自己……和她,我别无选择。
衡判径直俯冲落地,此地萦绕厚重灵息。转过山坳,果见岩壁凿出一方简陋小龛,他心底暗自嗤笑,这般狭小处所,能掀起什么风浪。
龛内塑像早已无存,衡判上前抚过泥土,凑到鼻尖细嗅,气息确凿,哪吒定然借此地脱身。抬眼瞥见壁间刻字:孝感动天哪吒三公子。
“三公子?”衡判一声冷哼。
他闭目凝神,循着灵迹追踪哪吒去向。几番探查过后,灵息尽数凝于脚下这片土地,分毫不曾外散。莫非那少年刻意掩去行踪?
不,他先前几近魂消,绝无余力施展隐匿之术。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根本未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