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向东行了几日,长息一行人终于行至长安。三千里路途,只差最后的六七百里就能抵达洛京了。
长息、莫峥、阿兰三人在出行时穿得珠围翠绕、锦衣绣袄,奔波之下也摘换了个干净,只剩了颈间的几条彩宝项链。几人均不喜装扮,也懒得再做实自己的富商身份,还是换回常穿的劲装最利落舒适。
从永祥村到长安的这一段路还算和平,借宿时也没遇到什么歹事。除了长息,众人均是休息得很好。
至于长息,她双目布满血丝,眼下还挂上两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此前她轻而易举地解决掉永祥村的水鼎之患后,那隐约的不安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如诅咒一般缠上了她。
那水鼎中的瑶池水吞吃掉的苦痛全然没有消失,而是一件一件钻到了长息的脑袋里。她的精神得不到片刻消息,只要稍微放松,排山倒海的悲鸣就钻入耳朵。
夜间睡觉时,她也连连噩梦,成百上千的活人死人的记忆和感情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映个不停,其中还穿插着风长息不时闪现的鬼脸。
饶是心性坚韧的长息,也难挡这日日夜夜的消磨,折腾得她连话都不爱说了。更何况,长时间的少眠让她犯了偏头痛,好在莫峥还带了些安眠的药物,她累极了吃上些许,也能偷得片刻安宁。
长安作为前朝旧都,街道宽阔得有些夸张,纵横交错,方正严整,如一张巨大的棋盘。
长息斜倚在茶楼二层的雅座里,脸色苍白。阿兰跑去药铺买了些息痛丸给长息服下,片刻之后,她脑海里的嗡鸣和针扎般的疼痛逐渐缓解,但连日的疲乏还是让她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
她懒懒地抿了一口温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楼下那个吐沫横飞的说书人身上。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说别的,单说那枢璇将军,风长息——!”说书人醒木一拍,全场寂静,“那风长息啊,少年成名,手握三千铁骑,横空出世,平定我朝西北的羌人作乱,本是封侯拜将的大富大贵之命,谁知,后来竟通敌叛国!”
“放屁!”阿兰手里的茶杯猛得往桌上一敲,“我下去把他舌头割了!”言毕,已然抬起半个身子。
瓷器和木板撞击的声响激得长息太阳穴一跳,眉头紧皱。
“坐下。”莫峥摁住阿兰的肩膀,“急什么?”
阿兰愤愤地坐下,一旁的苏紫臣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剑鞘,寡言沉稳得仿佛一尊石雕,只在阿兰发作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长息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说,不听白不听。”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人群:“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惋惜,据说近日,西北有人见过这位死人将军!死人若是活了,倘若不是鬼,就是有人想让她活!”
长息眉头一挑,缓缓睁开眼。说书人所言不是简单的野史闲谈,几人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有了数。
——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们已经进了长安,还故意散播开了消息。
长息把兜帽一拉,罩住大半个面庞,先行起身道:“等天黑,把下面那个说书的绑过来,我要看看是谁散的消息。”
四人一狗出了茶楼,汇入了长安街头拥挤的人潮。
长安格局方正,横平竖直,如同用铁尺卡出来一般规整。数十条纵横交错的主街,将整座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此时是暮春时节,不知是否是因为长息身体抱恙,她总觉得长安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听说了没?那个杀神……活了。”
“嘘!你不要命了!城门那边今天多调了两百兵力,听说就是为了抓……”
“静夜军要是还有残党,这会儿也该杀回中原了吧?”
长息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这些窃窃私语像是有生命的蛊虫,顺着长安暮春的暖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喧闹的耳根子更吵了些。
可出人意料的,长安反而不似金城,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盯着她们,又或是一双双眼睛全都隐藏到了深处,让人难以察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队运送木材和皮草的车马因为车轴断裂,横在了狭窄的坊市入口,人群瞬间拥堵起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一个挑夫挑着两筐沉甸甸的石炭,低着头,从长息身侧硬挤了过去。
拥挤中,挑夫扁担上翘起的一根锋利竹刺划过了长息的手背。长息本能地一缩手,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挑夫头也没抬,胡乱道了个歉,从长息手臂撞过,又推攘着如泥鳅一般钻进人群。
长息眉间一皱,她的血碰到那挑夫了,不出所料又要被迫读到他的记忆,她还没来得及烦躁,神色突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