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呢。”
道士浑身一僵,缓缓抬头。堂内没有点灯,只能凭借门口的一丝月色和鼎下的火光辨物。道士抱着拂尘,只听“咚”一声响,眼见一双腿落在了水鼎之上。
那双腿的主人蹲下身来,从身后捞起了什么东西,拎到了水鼎之上。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手中的东西落下,滴滴答答落入鼎中,一滴又一滴。
道士瞳孔骤然收缩,根本没有什么雨声,是血声!
女子缓慢提起手中的东西,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让道士看清了那东西。
“你找这个吗?”女声道。
是邓村长!——不,准确来说,是她的头!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浑浊的眼白里残留着死前最后的恐惧,仿佛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
血珠顺着她断裂的脖颈滑落,一滴一滴,落进那锅正在熬炼的千福水里。
道士惊坐在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自己始终在这堂屋之内,竟连这女子何时进来、村长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长息手里拎着村长的那颗头,冷眼俯瞰着下方的道士。似乎是想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一些,她微微笑了笑,“大仙人,你在找村长吗?”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道士仍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蹬着连连倒退。
“哦。”长息把那颗头拎高了些,拿到自己的脸侧,与其对视。村长的眼白浑浊,瞳仁周围是一圈灰蓝色,年纪真是不小了,还有些眼翳,“我想给这锅水里加点汤底。”
“你们不是喜欢这样吗?”她的脸和村长的脸同时转过来看向道士,又令他一骇。
“你胡说什么,我们……我们怎会如此……!”道士脸色一白,声音尖利而颤抖,倒显得有些虚假。
长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随手把头颅丢到地面,又看向水鼎里不断翻滚的浑水。千福水是棕黑色的,像一锅油脂,缓慢地沸腾和蒸腾。
长息纵身从鼎上跃下。
道士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拂尘轻轻颤抖,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长息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这假道士比她想象中还弱得多。
方才村长死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反击,而是恐惧。他对村长颐指气使,对自己却胆小如鼠,这副欺软怕硬之态让长息很失望。
“你不是万机阁的人。”长息忽然道。
道士神色微变,浑身上下只有嘴最硬,“你、你胡说。”
“万机阁巴不得早点杀了我,你却只会坐在那里发抖。”长息一步一步走近,“而且,我这张脸这么有名,你没在悬赏上见过吗?”
道士沉默。他这些年几乎是隐居在深山,确实不认得面前女子的脸。也许这次真的是他倒霉,碰上了硬茬子。
“但你学过他们的东西。”长息的语气称得上随和,停顿片刻又道,“你是从万机阁跑出来的?”
闻言,道士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我说对了?”长息停在他面前。
道士握紧拂尘,似乎想要垂死挣扎,手中拂尘猛地一甩,隐藏在兽毛中的数道银丝如疾风暴雨般朝长息面门袭来。
长息身形未动,抬起右手,雕花短刀在掌心飞转如轮,转瞬间将银丝尽数格开。“省省吧,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道士紧咬牙关,神色僵硬,长息却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她凑向道士面前,他脸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抛开受惊不谈,这祠堂内放置巨大的水鼎,又久燃薪柴,本就潮热异常,连长息都微微冒着汗,他的脸怎会如此干燥?
“你秘密不少啊。”长息伸出刀往他脸颊划去,只见道士的面皮如猪皮般破开,内里流出些浑浊的水珠——
这是一张人皮面具。
长息嗤笑,这面具制作精良,骗过有眼翳的村长倒是容易,竟差点连自己都骗过了。想来是之前在祠堂情势紧急,让她有所疏漏。
“摘了吧,我耐心有限,敞开说话。”长息道。
道士见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脱,甚至连伪装都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从喉咙中挤出一连串嘶哑的笑声。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一个人硬撑了许久以后,终于无法维持体面。
他抬起头,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浑浊的汗液从皮面的裂缝倾泻而下,显露出一张濡湿发白、须发凌乱的面庞。“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
“伸手。”长息道。
道士犹豫片刻,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只见长息在他手心划开一道小口,随即滴了一滴血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