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峥闻言没说话,示意众人往打谷场中央看。
长息顺着莫峥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身上穿着粗糙的白色麻衣,头上却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绸花,正跪在棺材前,一张张往火盆里添黄纸。按理说,这应该是死者的遗孀。
火光映照之下,妇人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挂着温和幸福的微笑,一边烧着纸,一边对着棺材里的人说话,声音轻快。
“当家的,你走好啊。”
“你在下边要开开心心的,咱们村现在可有福了。”
“你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就放心去吧,呵呵呵……”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村的丧仪……未免太奇怪了。”莫峥道。
“几位可是从外地赶路的侠士?”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迎了上来,满头白发,面容红润,皮肤紧绷,双目有神,笑容与寡妇如出一辙。
她双手合十,微微一揖道:“老朽姓邓,是这永祥村的村长。”
“几位远道而来,便是贵客。”
“咱们村受了万机阁大仙人的赐福,乃是人间极乐之地。”
村长笑意更甚,“凡有来客,皆是上天降下的缘分,快请入歇!”
“万机阁?”长息迎上前来,脸上挂上春风和煦的笑容,故作惊讶道:“此处竟是万机阁赐福过的宝地?”
“正是!正是啊!”老村长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盛开的半朵菊花,让人怀疑她的脸上还能不能露出其他的表情,“万机阁的仙师前些年路过此地,设坛做法,赐下无上福泽。”
“自那以后,咱们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家家无病、户户无灾。”
“大家伙儿天天都高兴着呢!”
村长脸上的笑意无法收敛。
村长的话似乎根本不在意场合,“无病无灾?”阿兰环顾四周,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喜丧啊。”
老村长呵呵笑了起来,肩膀耸动,“姑娘有所不知,生老病死,本是常态。若悲痛欲绝,难免伤心伤身,斯人已逝,寻死觅活又有何用?”
村长看向棺材前的女人,“诸位且看王寡妇就深谙此道,她男人昨天进山采药,不慎跌落山崖。”
“虽说死的突然,也是命数到了。”
“再说,若人死之后夜夜悲痛,那才真是辜负了仙人的福泽。”
村长声音温和,“咱们村的人,都懂这个道理。”言毕,晒谷场上的村民同时扭过头来,纷纷冲着众人点头,一张张脸上都挂着又深又重的微笑。
“村长说的是。”长息礼貌地回应,缓步走上前,看似无意地在王寡妇身旁蹲下,伸手去帮她捡地上的黄纸。
“嫂子,节哀啊。”长息柔声说道,指尖却在递黄纸的瞬间,隐蔽而迅速地搭上了王寡妇的手腕。
王寡妇脉象平稳如一潭死水,没有悲恸之人的虚浮,也没有惊惧之人的急促。长息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王寡妇的眼睛。
只见她一双美眸之下瞳孔涣散,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空洞。就在长息与她对视的那一瞬,王寡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挣扎。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哭。
仅仅是一瞬过后,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占据了她的心神,她的嘴角再次高高扬起,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姑娘说笑了,我不哀,我一点也不哀呀。”王寡妇言毕木然地转过头,继续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长息站起身,转头对莫峥等人使了个眼色。
“村长,我们赶路至此,实在疲乏。”莫峥作揖道,“若是方便的话,今晚便借宿一晚。”
“自然方便。”村长笑道,“永祥村向来好客。”
“能迎来几位贵客,也是咱们村的福气呀!”
村长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