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锁住茶博士,不敢有半点放松,目光在苏紫臣与那群黑衣人之间来回游移。莫峥则拖着秦荻后退一步,刀锋仍贴在对方颈侧。
长息眯了眯眼,手指缓缓收紧。
苏紫臣也没有再动,只是微微抬起下颌,像一柄已经出鞘却暂时按住不发的冷刃。
两人隔着满地血迹与碎瓷对峙,谁也没有再出第三招。胡艳峰捂着脖子站在苏紫臣身后,脸色红白变幻,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窗外风声渐紧,落针可闻。几方人马僵持不下,似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而春风楼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却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木门被慢吞吞地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平庸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灰衣,挑着一副竹担子,担子两头挂着木盆和杂货,背脊微驼,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货人。
他太老了,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整个人像皱褶枯干的老树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内力波动的气息,年迈得让人无法预估他活了多久,甚至让人怀疑他的呼吸是否会在下一刻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此人身上,却没有人认识他。
老人如同看不见春风楼的满地狼藉,无视剑拔弩张的氛围,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对峙的人群,朝着柜台旁的长息几人走来。他明明走得极慢,可那股置身事外的气场,竟逼得两侧的刺客不由自主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长息眼底掠过一丝疑色,苏紫臣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老人走到柜台前,缓缓放下担子。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不是本朝流通的铜币,上面长满了斑驳的绿锈,透着一股腐朽之气。
“叮——”
老人将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枚铜钱在木案上旋转、最后停下的细微声响。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用嗡杂如风箱的声音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楼中每个人都听见:
“换榜。”
这两个字一出,胡艳峰脸色大变,猛地运转内力,震开封锁的穴道,顾不得唇角流出的鲜血和无名老人带来的威压,快步走回柜台。
众目睽睽之下,胡掌柜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将柜台后方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写着“春风得意”的黑木牌匾,用力翻了过来。
只见牌匾背面镂着三个圆槽,第一个圆槽已被一枚铜钱占满。胡艳峰拿起老人放在桌上的那枚铜钱,与槽中已有铜钱对比。两枚铜钱一枚新些、一枚旧些,却雕刻相同的纹样,显示相同的面值。
她把带锈的那枚放入第二个圆槽,两者严丝合缝,榫卯相接,再也拿不下来了。
胡艳峰没再说话,也顾不得颈间的伤口,秀眉紧蹙。她接手春风楼不过数年,春风楼却已历经数朝。这牌匾后的三个槽,是三条前朝留下的“天字号急令”。每当新朝开启后,春风楼会换一块新匾,用匾后的这三条急令,为前朝留下三条命。
这是本朝春风楼接到的第二条前朝急令,也是胡艳峰掌管下的第一条。
而唯有持前朝特币之人,才有资格下这急令。急令一到,即刻撤榜,取消对现有悬赏人的全部悬赏,春风楼必须保其性命。
这是春风楼的规矩、春风楼的承诺,更是春风楼历经数朝变换长盛不衰的代价。
楼中众杀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片刻之后,远处有人疑惑道:“什么意思?”
老头仍旧不抬眼,只道:“风长息,悬赏作废。”
胡艳峰闭了闭眼,声音嘹亮:
“撤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