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黄山静只是眨着两颗巨大的、漆黑的瞳仁,一句话都不说,一点反抗都不做。
长息一直没想通怎么办,索性拖着不管。好在现在诸事勉强告一段落,未解的谜题、造反的大业都可以徐徐图之,她如今的状态可谓十分松弛。
借着清闲,她也趁机多打听了些当今这个“煫朝”的情况。她记忆中的煫朝和如今的煫朝在同一年开国,百余年来,两朝的历史走向从第二位皇帝仁肃帝的不同抉择开始分叉。
如今的大煫自仁肃帝起重用万机阁,将其正式设为宫廷御用祈福之所,又在数十年间不断帮助万机阁传道和扩建,使其从皇家走入寻常百姓之间。不仅其赐福的种类不断增添嬗变,万机阁的权势和地位也愈来愈高。
到了今日通瑞帝姜朔朗当政,万机阁更是上达天听、下控黎民,还发展出了自己内部的官僚体系,甚至拥有了众多逐异使作为储藏兵力。接受万机阁的赐福,也已远远超出约定俗成的行为,不参加赐福者几乎与叛国无异。
不过,不知是否是万机阁的祈福起了作用,此煫朝在百余年间属实称得上天泽福佑,连半点大规模的天灾人祸都未曾遭遇。而在长息记忆中的大煫历史上,至少发生过三次得以记入史册的动乱,要么是边境的藩王要反,要么是某地的灾民起义。
她最想不通的是,为何万机阁建在了李氏医馆地基上,那可是她家,想想就来气!思忖至此她又忍不住偷偷落寞了一番,她记忆中的煫朝已然破灭,只盼在这个陌生的煫朝,她的亲朋挚友能好好活着。
长息痛定思痛、重整旗鼓,决心自己哪怕是一只蚂蚁,也要吭哧吭哧把万机阁这大堤啃塌了!
她决定和莫峥、阿兰先行前往京城待一阵子,再等后续兵力汇合。临行前,长息最后召集了一次诸将领,众人齐聚议事厅。此时议事厅堪称祥和,与她第一次前来时的凝重大相径庭。
几人汇合的速度尤其快,可惜有一个座位空了。厨子陈七九走了,长息遗憾中带着庆幸,遗憾是找到对口的饭食不易,庆幸是倘若他在,自己还得纠结一下要不要带着他一起。
对于陈七九是否真的是叛逃,她并不着急操心此事,何况陈七九手下的兵力都留在蒙砂镇驻扎,他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原先的静夜军是各个将领各带一支队伍分散神州四处,除了听从风长息的命令探查万机阁的情况和作为,还要配合长公主的调配。长息和莫峥商议后,决定让骆遇泉和枯磐暗中带兵回到自己原先的地界,完成未竟之事。
两人一个前往大煫东北方,一个前往西南方,也将不日动身。此外,长息把黄山静也交给骆遇泉了,她觉得骆遇泉比较靠谱,保住黄山静还是没什么问题。而且骆遇泉话多,万一给黄山静烦得张口说话了呢?
长息后莫峥也曾找过枯磐详谈,枯磐倒是并无叛军行径。当初他放走陈七九,属实是因后者太过执拗,咬定了说自己一定要去万机阁,才能完成风将军的大业。枯磐本就和陈七九亲近,耳根子一软,便把他放了。
至于万机阁的三名逐异使,长息交给了老何和魏赭,令两人随意处置,自己不再过问。
——
黄沙漫漫,马蹄踏碎戈壁滩上干枯的石砾,发出沙沙声响。
长息懒懒散散地拽着马缰,整个人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她怀中塞着昏昏欲睡的黄狗,嘴里啃着一根魏宅带出来的牛肉干,微眯着眼去瞧天边白晃晃的日头。
“你俩说长公主会支持咱仨造反不?”长息偏过头,说了句大逆不道的屁话,打破了这一路的沉闷。这几日她们三人交流甚多,已把阿兰这个反骨仔拉拢过来了。她又想了想,补充道:“咱四个,烤鸭也得算上。”
莫峥目不斜视,在马背上坐得极稳:“还无法摸清长公主的态度,需谨慎行事。”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长息的模样,其人仿佛要从马上晃下来了,又补充了一句,“京城不比蒙砂镇,天子脚下,行事切莫如此散漫。”
一旁的阿兰则把玩着自己颈侧的两根细麻花辫,冷哼了一声:“京城那些软脚虾,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有什么可忌惮的。”
长息牛肉干啃多了,揉了揉酸胀的腮,幼稚地配合道:“就是就是!”言毕,她拉了拉缰绳,身下的马儿放慢了蹄步,连带着莫峥和阿兰也心领神会地慢了下来。
长息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来时的荒原,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一抹玩味:“长公主殿下当真是个体贴人。这还没进京呢,护航的就已经在屁股后面跟着了。”
莫峥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后瞥一下,只是淡淡道:“自打出了蒙砂镇五里地,那尾巴就一直缀着。看来长公主殿下的信使一直在蒙砂镇周围等我们出发。”
长息的眼珠咕噜一转,往日都是她悄摸跟在走镖的队伍后面等着偷袭,今日也轮到她当人镖了,甚觉有意思,“就让她跟着吧,省得这一路上太冷清。”
说罢,长息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向前晃去。风沙之中,传回她带笑的喊声:“谁跑最后谁请客!”